黑山嘴哨堡的石墙,在白毛风里被冻得比铁还硬,泛着青灰色的死光。哨堡里面,与外界的酷寒相比,是另一种滚沸的、带着铁锈和汗腥气的燥热。
校场上,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切割着浓重的夜色和尚未化尽的积雪。光柱声、肉体摔打在冻硬地面上的闷响、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短促痛呼,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的训练图景。
新补充的曰军士兵,脸上还残留着稚嫩,此刻却咬牙瞪眼,在教官的厉声催促和毫不留情的藤条下,完成着各种超越常规的战术动作,在这里寒冷似乎早就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灼烧肺叶的剧痛和肌肉撕裂般的酸楚。
矢村次郎没有披大衣,只穿着标准的军官呢制服,按着指挥刀,立在校场边缘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寒风掀起他额前几丝短发,他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冰雕的修罗,白手套在探照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士兵的脸,掠过他们因极限负荷而扭曲的表情,以及黄金镐手下那些伪军更加不堪入目的狼狈相。
“快!再快!你们都是皇军的勇士,不是娘们!”一个曰军教官嘶吼着,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稍慢的新兵屁股上。新兵踉跄扑倒,又立刻挣扎着爬起,嘴角渗血,眼神里却只剩下麻木的服从。
中岛中尉如同矢村的影子,侍立一旁,脸颊旧疤在强光下像一道狰狞的烙印。他低声汇报:“少佐阁下,新兵适应性训练强度已超过标准百分之四十,非战斗减员……今日又有三人。”
矢村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嘶哑而平稳:“标准?在这冰天雪地里,能活下来的,就是新标准。减员?优胜劣汰。通知医务官,轻伤者简单处理,立刻归队;失去战斗力的……按程序处理,不要浪费物资。”
“嗨依。”中岛应道。他顺着矢村的视线,望向远处那片黑暗中沉默的群山,“少佐阁下,冯立仁部依旧没有异动。我们持续的高压扫荡和小股袭扰,似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效果?”矢村终于微微侧过头,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深入骨髓的阴鸷与不耐,“你以为,逼他出来决战,才是效果?”
矢村把头转回去,继续俯瞰校场,“他现在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出来就是死。他在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犯错,或者……挑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时机。而我们,不能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长谷川……他更看重他的木头,他的所谓大局。可以,但在我这里,这是刀尖,是防线!我要让冯立仁,让他手下每一个活着的逆匪,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黑山嘴这根钉子,他们可碰不得,绕不过!
我要让他们睡觉的时候,耳朵里都是咱们的号子;吃饭的时候,鼻子里都是咱们的火药味;想动弹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冒着被咱们撕碎的寒气!”
就在这时,黄金镐小跑着登上木台,他裹着那身不太合体的黄皮棉袄,冻得鼻涕邋遢,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和掩饰不住的惊惶:“报、报告太君!派出去北边……呃,是例行侦察的小队,回来了一个。”
“说。”矢村没看他。
黄金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他们说……在咱们防区最北边,老鹰嘴那片老林子边上,好像……好像看见了车灯晃了一下,很快又没了。离松野太君的伐木点,还有段距离。他们没敢靠太近,怕……怕引起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