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日军指挥部二楼,窗玻璃上的霜花在炉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长谷川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窗前,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着一柄小巧的黄铜裁纸刀,刀尖正轻轻划开一份刚送达的电文封套。
动作很慢,很稳。但侍立一旁的参谋军官注意到,中佐阁下握刀的手指指节,比平日里苍白了几分。
电文纸被抽出,展开。是松野发自冰泉子作业区的第二份急报,比前一份更为详细,也更为……紧迫。
长谷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字句:运输队遇袭详细经过、人员装备损失清单、冯立仁部战术特点分析、作业区目前面临的警戒压力及民夫大规模冻伤减员情况……
最后,是明确了的请求——至少增派一个小队的野战步兵,加强外围清剿与通道警戒;协调军医及冻伤药品;以及,再次提及“特选材”安全保障与转运事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西洋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参谋军官屏息垂手,目光落在脚下厚重的羊毛地毯花纹上,不敢去看中佐阁下的脸。
长谷川看完,将电文纸轻轻放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用裁纸刀压住一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进高背椅中,抬起左手,用食指和拇指缓缓捏着自己挺直的鼻梁。这个略显疲惫的动作,在他身上可并不常见。
窗外,天色阴沉,正午时分却昏暗如傍晚。
远处西街大院的方向,寂静无声——龙千伦的主力已被他支去了黑山嘴。城里,是一种暴风雨前夕的死寂。
冰泉子遇袭,在他预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他预料的是冯立仁不会坐以待毙,必然反扑;但意料之外的是,反扑的时机如此刁钻,手段如此凌厉,且直接打在了“青峦计划”最敏感的运输节点上。
松野的电文措辞虽极力保持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与对“特选材”的担忧,长谷川读得明白。
三谷阁下……那张永远带着矜持疏离笑容的圆润面孔,仿佛隔着电文浮现在眼前。“特选材”不容有失,这是底线。
但增兵?长谷川心中冷笑,松野难道不知,如今整个热河,兵力都像撒进沙漠的水,哪里都紧巴巴的?
坂本将军现在更关心的恐怕是“青峦计划”的木材方数能否按时达标,是通往关东军的运输线是否畅通,而不是某个少佐手下损失了几车物资、死了几个兵。
直接为了一次袭击就大张旗鼓要求增派野战步兵?在承德那些盯着他长谷川、等着抓他把柄的同僚多得很,尤其是在黑田大佐眼中,这无异于能力不足、小题大做的证明。
可若置之不理……
长谷川放下捏鼻梁的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桌面上另一份文件——那是黑田大佐早些时候发来的、关于“关注黑山嘴方向战意”的电文抄件。两相对照,意味不言自明。
他需要应对,但不能是松野所期望的那种应对。
“给松野副官回电。”长谷川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参谋军官立刻上前一步,拿出记录簿和笔。
“电文如下:来电详悉。对运输队遇袭及帝国勇士之损折,甚为痛心。冯立仁部残匪凶顽,于严冬仍有此战力,确需重新评估,严加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