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继续道:
“然,‘青峦计划’关乎北进战略全局,木材产出及转运进度不容有失,此乃第一要务。着令你部:一,收缩作业面,集中力量优先保障‘特选材’区域绝对安全及加工转运,常规木材采集可酌情暂缓或缩减规模;
二,即日起,作业区实行灯火管制及噪音控制,夜间油锯作业务必停止,减少目标暴露;
三,强化现有警戒体系,合理调配现有兵力,加强流动哨与潜伏哨,尤其注意防范匪徒利用地形自高处袭击。”
说到这里,长谷川的目光变得幽深:“关于增兵事宜,已悉知。然眼下北线各处兵力俱紧,野战部队调动需统筹全局。兹体恤你部艰难,特协调‘联合团’龙千伦部,可由你酌情与矢村少佐协商,抽调部分用于冰泉子外围通道巡防及民夫管理,以弥补人力不足。
彼等虽战力有限,但熟悉本地情况,用于警戒弹压或可一用。”
长谷川将“弹压”二字,无意中说得略重了些。
“所需冻伤药品,已令后勤课尽力筹措,不日随补给车队送达。望你部克服万难,稳定局面,务必确保‘特选材’按期、保质运出。具体防卫调整及与矢村少佐部协调事宜,你可临机决断,但需每日简报。长谷川。”
参谋军官笔下如飞,迅速记录完毕,复述无误。
长谷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发了。等军官离开,房门轻轻关上,他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疲惫与冷峭的神情。
增兵是假,借刀杀人是真。
让松野去和矢村“协商”调用龙千伦的人,既是给松野一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尽管龙千伦包括他手上那股力量他并没放在眼里,但起码也是一支力量;
再说,无论是转移到矢村那边,还是到了松野那里,龙千伦的人是冻死、累死,还是被冯立仁再次袭击打死,都与他长谷川无直接干系。甚至,若因此引发矢村与松野之间、或者“联合团”内部更大的矛盾,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长谷川要保的是“特选材”,是“青峦计划”的账面进度,是他自己在坂本将军乃至更高层眼中的能力形象。至于具体流多少血,是帝国士兵的血,还是伪军的血,抑或是那些民夫的血,在报表和战功簿上,并无本质区别。
长谷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的霜花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只留下一片扭曲的灰白。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几道,很快又因温差而消融。
冯立仁……这条地头蛇,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也更危险。
冰泉子一击,不仅是物资损失,更是对他长谷川经营“后方”能力的挑衅,对“青峦计划”顺利推进的直接威胁。必须除掉,但不能用兴师动众、可能引来黑田等人借题发挥的方式。
或许……可以利用龙千伦这群地头蛇去“以毒攻毒”?或者,等待冯立仁再次出击时,布下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黑田的电文抄件,看了一眼,随手丢进旁边燃着的炭火盆中。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团明亮的火焰,旋即黯淡,变成灰烬。
炉火依旧平稳地燃烧着,将室内烘得炙热似夏。
长谷川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柄黄铜裁纸刀,在指间慢慢转动。刀刃反射着炉火的光,偶尔闪过一点冰冷的锐芒。
现在他需要的,是需要冷静下来的头脑,以及毫不犹豫落子掀桌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