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的复健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节奏。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跑步机上“走”半小时。然后吃早餐——李维严格按照营养学书籍搭配的,高蛋白、低脂肪、适量碳水。早餐后休息一小时,开始做系统提供的“肌肉激活训练”,一套缓慢但精确的动作,旨在唤醒那些沉睡的肌肉纤维。
疼痛是恒常的。膝盖、腰椎、跟腱、肩膀、手腕……全身上下每一处旧伤都在尖叫。有时做完一套动作,我需要躺在地板上半小时,才能重新站起来。
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
第七天,我能在跑步机上连续“走”四公里,配速提升到9分半。
第十天,我尝试了第一次慢跑——时速8公里,跑了五百米,然后瘫倒在地,呕吐,眼前发黑。
“警告:生命能量异常消耗0.1%”
“建议:立即停止,72小时内禁止高强度训练”
但我没有停。第二天,我又站上跑步机。
第十五天,陈启带来了消息。
“杨小山有线索了。”面馆的包间里,陈启压低声音,“有人在鲅鱼圈见过他,在码头扛货。黑瘦,脸上有疤,特征对得上。我托人去问了,说他已经不在那儿了,但有人看到他往盘锦方向去了。”
“盘锦?”
“嗯,说是去找他舅舅。他舅舅在盘锦的油田干活,但具体哪儿不知道。”陈启顿了顿,“邵哥,还有件事……陈明好像察觉了什么。”
我放下水杯:“怎么说?”
“他开始查账了。不是明着查,是偷偷摸摸的,找财务要最近三年的所有开支明细,特别是和我们几个教练相关的。”陈启脸色凝重,“他还找张海要了你的病历副本,说是要‘存档’。”
“病历副本……”我眯起眼,“他怕我醒,更怕我恢复。一旦我恢复的消息传出去,他那些谎言就站不住脚了。”
“我们要不要先下手?把视频……”
“不急。”我摇头,“一个视频扳不倒他。我们需要更多东西——财务造假的证据,行贿的证据,安全问题的证据。还有,当年给我下药的事,张海是关键。他手里一定有原始的药检报告,还有购买药物的记录。”
“张海这孙子,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刘涛咬牙,“在宏图学院当医疗总监,开奔驰,住别墅,人模狗样的。前两天还在朋友圈晒和美国专家的合影,说要引进什么‘先进运动医学技术’。”
“让他晒。”我淡淡地说,“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对了,还有件事。”张伟插话,“陈明最近在接触省体育局,想搞一个‘宏图杯’青少年田径邀请赛,冠名费一百万。听说省里很感兴趣,可能批了。”
宏图杯。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时间?地点?”
“暂定六月初,在省体育中心。全省的中学生都可以报名,前三名有奖金,还能拿到‘宏图学院’的保送资格。”孙阳补充,“陈明想借这个比赛造势,洗白名声。最近网上有些关于学校乱收费的投诉,他压不住了,想搞点正面新闻。”
六月初。现在是三月下旬,还有两个多月。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比赛,好。”
“好?”周明不解,“这不是给陈明脸上贴金吗?”
“是贴金,也是机会。”我看向窗外,远处是宏图学院的方向,“全省的青少年田径比赛,田教练一定会被邀请做嘉宾。媒体会来,领导会来,家长会来。在那种场合,如果发生一点‘意外’……”
“意外?”
“比如,一个被学校清退的学生,突然出现在赛场,揭露真相。”我的声音很轻,“比如,一个本该死去的奥运冠军,突然出现在起跑线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邵哥,你……”赵峰声音发颤,“你要参赛?可你的身体……”
“不参赛。”我摇头,“但我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坐在嘉宾席,让陈明,让王建军,让张海,让所有人都看见——我,邵宏伟,回来了。”
“可陈明不会让你进去的……”
“所以需要田教练帮忙。”我说,“她开口,没人敢拦。”
“那杨小山……”
“继续找。”我看向陈启,“六月初之前,必须找到他。他是关键证人。”
“明白。”
离开面馆时,天色已晚。三月的营口,傍晚仍有寒意。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家走。李维去找田玉梅了,还没回来。明月和明日应该已经放学,在姥姥家写作业。
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贴着海报——“宏图杯”青少年田径邀请赛,报名火热进行中!海报上是陈明的照片,他穿着西装,笑容满面,背景是崭新的宏图学院校门。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海报上的陈明,比他记忆中胖了些,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叫他“邵哥”,帮他打理杂事的年轻人,如今成了董事长,住豪宅,开豪车,用偷来的一切装点自己。
我转身离开。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邵……邵宏伟?”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环卫工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扫帚,呆呆地看着我。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刻,眼睛里有些浑浊。
是那个环卫工人,老赵。李维找过的目击者。
“是我。”我点头。
老赵的手开始颤抖,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你真醒了?”
“醒了。”
“李维找过我,说了。”老赵的声音发哑,“我……我对不起你。那件事,我作证了,后来又改口了。他们给了我五万块钱,我老伴当时住院,需要钱……”
“我不怪你。”我说,“但我想知道真相。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赵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看向地面,又看向远处的路灯,最后看向我。这个曾经在电视上为国争光的奥运冠军,如今瘦削、苍白,但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不敢直视,又无法移开视线。
“那天……凌晨三点多,我在扫街。”老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看见你儿子,一个人在路上走。然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开得很慢,跟在他后面。我以为是要问路,但车没停,就跟着。然后……到了一个拐角,车突然加速,直接撞上去。”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儿子被撞飞出去,车没停,跑了。我跑过去看,孩子还有气,但满脸是血。我打120,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记下车牌了。”老赵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邵宏伟,“就是这个。但我没跟警察说,他们问,我说没看清。”
我展开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车牌号:辽B·X3488。
“后来,有两个人来找我。一个穿西装,一个穿皮夹克。他们给我看照片,是我老伴在医院的病房号,我女儿上班的工厂。他们说,如果我闭嘴,给我五万。如果我说出去……”老赵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穿西装的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有点胖,说话文绉绉的。”老赵描述,“穿皮夹克的那个,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很凶。”
王建军,和张海手下的一个“保安”。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这三年,那辆车出现过吗?”
“出现过一次,就在上个月。”老赵说,“在宏图学院附近,我远远看见过一次,但没看清开车的人。”
“车牌没换?”
“没换。我也奇怪,他们怎么不换车牌。”
我明白了。那辆车,是陈明他们“处理问题”的工具,用一次就扔。但也许因为星辰的事之后,他们没再用过,所以懒得处理。或者,他们觉得没必要——一个环卫工人的话,谁会信?
“老赵,谢谢你。”我从口袋里掏出李维给他应急的一叠钱,大概两千块,塞给老赵,“给你老伴买点营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