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强度,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太大了。”她合上笔记本,“宏伟,我是你的教练,我了解你。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这上面十分之一的量都完成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是为我自己写的。”我说,“我是为那些孩子写的。”
田玉梅愣住了。
“田教练,”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把我从体校带到国家队,从市冠军带到奥运冠军的女人,如今头发花白,但眼睛依然明亮,“我知道我跑不动了。但我知道怎么让别人跑。我知道怎么让那些在土路上跑大的孩子,跑得更快,更稳,更远。”
我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我教不了他们拿金牌,但我能教他们一件事——怎么在一条破旧的煤渣跑道上,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一直跑下去。”
田玉梅看着我,很久,很久。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邵宏伟,”她说,“你一点都没变。”
“不,我变了。”我说,“我老了,伤了,废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
“比如,”我走到起跑线上,转身,面向她,“我还相信,跑步能改变命运。就像当年,你相信我一样。”
田玉梅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很重,我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好。”她说,“我帮你。”
“谢谢。”
“别急着谢。”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这是你要的东西。瑞士银行的转账手续,第一批五十万美元,下个月五号到账。我儿子亲自办的,安全。”
我接过文件袋,很轻,但很重。
“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信封,“我的一些老关系,省里、市里的。名单,电话,能帮上忙的,我都标出来了。但宏伟,人情用一次少一次,慎用。”
“我明白。”
“最后,”她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下周三,宏图杯的筹备会,在省体育局召开。陈明会去,王建军会去,张海也会去。我也会去,作为总顾问。你,敢去吗?”
我握紧手杖,指尖发白。
“敢。”
“去了,可能会受辱。陈明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可能会被媒体拍到,被写成笑话。‘植物人奥运冠军,拄拐参加筹备会’。”
“让他们写。”
“可能会被赶出来。”
“那就让他们赶。”
田玉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骄傲。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下周三,早上九点,省体育局门口,我等你。”
“好。”
她转身,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宏伟,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星辰的案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托人查了。那辆车,辽B·X3488,上个月出现在盘锦。开车的人,脸上有疤,特征和老赵说的对得上。但车是套牌,真正的车主查不到。”
我的呼吸一窒。
“不过,”她顿了顿,“我查到,那个疤脸男人,是张海的一个远房表弟,叫张猛。以前在道上混过,后来跟了张海,专门‘处理’一些脏事。”
张猛。张海的表弟。开车撞了星辰的人。
“他在哪儿?”
“不知道。但张海在找他。”田玉梅说,“陈明也在找他。看来,这个人,现在是关键。”
“谢谢。”
“不用谢我。”她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宏伟,你要小心。张猛这种人,是亡命徒。如果陈明先找到他,可能会灭口。如果你先找到他,可能会被灭口。”
“我明白。”
“还有,”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星辰已经走了,你得活着,为了李维,为了明月明日,也为了那些等你救的孩子。”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杖,看着阳光下飞舞的灰尘。
远处,火车又驶过,汽笛长鸣,像某种号角。
下周三。省体育局。宏图杯筹备会。
还有六天。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和信封,然后,把它们放进贴身的口袋。
转身,我走到跑道上,站在起跑线前。
煤渣粗糙,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石灰粉划出的白线,有些已经被风吹散,但轮廓还在。
我弯腰,系紧鞋带。
然后,直起身,看向前方。
四百米的煤渣跑道,在阳光下延伸,像一个粗糙的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但我知道,起点在这里,终点也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第一步。
煤渣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第二步,膝盖刺痛。
第三步,呼吸急促。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我跑起来。很慢,很痛,但很稳。
一步,一步,一步。
像三年前,躺在病床上,用意识跑过的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像二十年前,在土路上,跑向体校的那个清晨。
像三十年前,在辽河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跑的那个下午。
风吹过,扬起煤渣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雪。
我跑着,在这个破旧的仓库里,在这条简陋的跑道上,在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
跑着,跑着,跑着。
直到,跑过起跑线,跑过终点线,跑过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跑过那个倒在血泊中的星辰,跑过所有被偷走、被辜负、被遗忘的时光。
然后,继续跑。
因为这条路,没有终点。
只有下一圈,下一步,下一次呼吸。
和下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