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燃烧的倒计时(2 / 2)

“都过来。”我说。

孩子们聚拢过来,围成半个圈,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潮红和疲惫。

“怕吗?”我问。

沉默。然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下脑袋。

“怕就对了。”我在跑道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杨小山和赵小雨挨着我坐下,其他人也席地而坐。煤渣粗糙,硌着皮肤,带着白日阳光最后的余温。

“我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是十四岁,市运会。”我看着远处辽河上归航的渔船灯火,缓缓开口,“那时我比你们还矮,瘦得像根豆芽菜。我的跑道,是学校煤渣铺的操场,比咱们这个还破,一下雨全是水坑。我的对手,是体校生,穿钉鞋,有教练跟着,喝我没见过的饮料。”

“上场前,我躲在厕所里吐了。怕,怕得腿肚子转筋。怕输,怕丢人,怕跑不过那些体校的‘正规军’。”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后来我上了跑道。枪一响,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脚下只有那条跑道。煤渣硌脚?忘了。体校生厉害?忘了。怕?忘了。”

“我就盯着前面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超过他。超了一个,再盯下一个。一个一个,像攻城拔寨。最后一百米,肺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嗓子眼全是血味。但我看见终点线了,就在前面。我还能看见看台上,我爹我妈站起来,在喊,在挥手。”

“我就想,不能停。停了,我爹我妈就白喊了。停了,我这几个月的苦就白吃了。停了,我这辈子就还是那个躲在厕所里吐的豆芽菜。”

“我冲过去了。小组第三,进了决赛。”

我停下,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比赛是什么?”我问,然后自己回答,“比赛,就是把平时吃的苦,流的汗,受的委屈,憋的那口气,在枪响之后,全都他妈给我砸在那条跑道上!”

“砸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

“砸给那些觉得煤渣跑不出成绩的人看!”

“砸给那些觉得我们没资格站在这里的人看!”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煤渣上,闷响。

“明天的跑道,是塑胶的,是平的,是软的。你们会不习惯,会觉得自己脚下发飘,会觉得使不上劲。但你们要记住——”

我抓起一把煤渣,摊在手心。

“你们脚下踩过的每一粒煤渣,都比塑胶硬,都比塑胶糙,都比塑胶真!”

“你们在煤渣上磨出来的水泡,结成的茧,练出来的步频和节奏,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们是煤渣里炼出来的,你们的骨头比塑胶硬,你们的心比钉子硬!”

我把煤渣撒回跑道,暗红色的颗粒在暮色中飞扬,落下。

“明天,上了跑道,什么都别想。枪一响,就往前冲。盯住你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超过去。肺炸了,用喉咙呼吸。腿断了,用意志爬。就算爬,也要第一个爬到终点线!”

“因为你们代表的,不只是你们自己。”

“你们代表的是这条煤渣跑道!”

“代表的是那些因为穷、因为没门路、因为被看不起,而差点放弃跑步的每一个孩子!”

“代表的是,哪怕在最低的尘埃里,也要开出花的——我们的路!”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仓库里,李维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电灯。灯光透出来,照亮跑道边这一小圈人,在我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坚韧的轮廓。

孩子们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火。那火不再飘摇,不再闪烁,而是凝成了实心,沉甸甸地,落在眼底。

杨小山站起来,走到跑道起点,蹲下,用指尖轻轻触摸粗糙的煤渣表面。然后,他抓起一小把,紧紧握在手心,站起来,转向大家。

“教练,”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明天,我会把营口的煤渣,带到省城的塑胶跑道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煤渣里炼出来的人,能跑多快。”

“我也是!”王海站起来。

“我也是!”

“我也是!”

一个,又一个。十五个孩子,全部站起来,站在煤渣跑道上,站在昏黄的灯光与浓稠的暮色之间,像一排即将出征的、年轻的士兵。

我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但我站得很直。

“好。”我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回去睡觉。明天,五点集合,出发。”

孩子们散了,脚步声在煤渣上沙沙作响,最终消失在仓库宿舍的方向。

李维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进去吧,风凉了。”

我点点头,任由她扶着,慢慢走回仓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系统界面无声地闪烁着,生命能量:76.9%。

仓库里,明月和明日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训练器材静静地立在墙角,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煤渣跑道在窗外,沉入黑暗,像一条蛰伏的、暗红色的河流。

我坐在行军床边,李维端来热水和药。我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明天,”李维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潮湿而冰凉,“一定要小心。田教练说……”

“我知道。”我打断她,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该来的,总会来。但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

我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看向省城的方向。

“这条煤渣路,我们走到黑了。现在,该带它,去会会那些灯火通明的塑胶道了。”

黑夜寂静,辽河在远处流淌,水声隐约。

在这片孕育了无数粗糙生命与坚韧灵魂的土地上,一条用煤渣铺就的、微不足道的路,即将延伸向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赛场。

而路上的人们,已准备好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