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第一科是语文。
早晨七点四十分,凌凡走进考场。座位是按照上次期末考试的排名安排的,他在第三考场——年级前五十的专属区域。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他已经从那个在末尾考场挣扎的学渣,跻身于年级的优等生行列。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和笔袋拉链的声响。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默背古诗文,有人翻看作文素材,有人闭目养神。
凌凡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透明的笔袋和准考证。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昨晚睡得不错,早晨起来时状态良好,母亲准备了清淡的早餐,父亲送他到校门口时只说了一句“正常发挥”。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但当他真正坐在考场上,看着前方黑板上“期中考试”四个大字,看着监考老师严肃的面孔,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竞争对手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紧绷感又悄悄回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而是一种更加隐蔽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胞里的紧张。
七点五十五分,监考老师开始发答题卡和条形码。凌凡按照要求填写个人信息,检查条形码粘贴。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但心跳却在不自觉地加快。
八点整,试卷发下来了。
厚厚的一沓,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凌凡快速翻看了一下:现代文阅读、古诗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作文。题型常规,题量适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道题是字音辨析。四个选项中各有一个加点字,选出读音不同的。凌凡一眼扫过,迅速确定了答案——这是他最拿手的题型,暑假期间他整理了常见易错字音,每天晨读都会复习。
但就在要涂卡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真的选对了吗?
他重新读题,把每个选项中的字又默念了一遍。A选项的“锲”字,读qiè,没错;B选项的“莘”字,读shēn,没错;C选项的“亘”字,读gèn,没错;D选项的“胴”字,读dòng,没错。
四个都对?
凌凡心里一紧。不可能四个都对,题目要求选出读音不同的。他再次仔细看题,这才发现是自己看错了——题目不是“选出读音不同的一项”,而是“选出加点字读音正确的一项”。
他松了口气,重新选择。这次确定了B选项,因为“莘莘学子”的“莘”确实读shēn。
一道本该十秒钟解决的题,他花了近一分钟。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字形辨析、成语运用,凌凡都出现了类似的状况:明明第一眼就确定了答案,却要反复验证,甚至把每个选项的错误原因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这种过度的谨慎严重拖慢了速度。
做完选择题,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比平时慢了将近十分钟。
凌凡看了一眼时钟,心里涌起一丝慌乱。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做现代文阅读。
这是一篇关于宋代书院教育的议论文,内容不算难。凌凡按照自己的方法,先看问题,再带着问题回原文找答案。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作者认为宋代书院教育最重要的特点是什么”,答案区间在第二段。
他很快找到了相关句子,准备概括作答。但就在这时,他又开始犹豫:这样概括准确吗?有没有更好的表达?会不会漏掉关键点?
他重新读了一遍原文,又读了一遍问题,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比较哪一个更贴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到他终于确定答案,写在答题卡上时,这道题又花了将近八分钟。
而这样的阅读题,一共有五道。
凌凡感到后背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时间在飞快地溜走,而自己的进度却严重滞后。
他咬咬牙,决定加快速度。接下来的几道阅读题,他强迫自己不再反复推敲,看到合适的答案就直接写。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因为担心不够准确,他写的答案往往过于简略,可能漏掉得分点。
就这样在“过度推敲”和“过于简略”之间摇摆,现代文阅读部分做完时,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而后面还有古诗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和作文。
凌凡的手心全是汗。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稳住,来得及。
古诗文阅读是一首唐诗和一篇文言文。凌凡的古诗文功底一直不错,暑假期间他整理了常见的意象、典故和文言实词虚词。按说这是他的优势部分。
但今天,优势没能发挥出来。
读那首唐诗时,他的大脑像是蒙了一层雾。那些熟悉的意象——孤帆、远影、碧空——在他眼前飘过,却无法形成完整的意境。他读了三遍,才勉强理解诗人在表达什么。
文言文更糟。那是一篇关于古代水利工程的记叙文,里面有不少专业术语和冷僻字。凌凡每读一句都要停下来思考,进度极其缓慢。有一句翻译题,他明明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却怎么也组织不成通顺的现代汉语。
时间还剩四十五分钟。
语言文字运用部分,凌凡几乎是凭本能做的。病句修改、语段压缩、句式变换——这些题型他练过无数遍,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会在每个答案上犹豫几秒。
最后是作文。
看到题目时,凌凡心里一沉:“论知识的‘有用’与‘无用’”。
这个题目不算难,甚至可以说是他擅长的话题。暑假期间他读过不少关于教育、知识、学习的文章,有很多素材和观点可以调用。如果是平时,他能在十分钟内列出提纲,四十分钟完成一篇不错的议论文。
但今天,他看着这个题目,大脑一片空白。
有用的知识?无用的知识?
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
标准是什么?谁来定义?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无法聚焦成一个清晰的中心论点。他尝试在草稿纸上列提纲,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时间还剩三十分钟。
监考老师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请同学们注意时间。”
凌凡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角度:知识的有用与无用是相对的,关键在于学习者的态度和运用能力。
定了论点,开始写。
但下笔极其艰难。每个句子都要反复斟酌,每个例证都要思考是否贴切。写到第二段时,他发现第一个例证不够有力,想改,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字迹越来越潦草,思路越来越混乱。写到第四段时,他发现自己的论证出现了逻辑漏洞——前面说知识的有用性取决于运用,后面却在讨论某些知识本身的价值。两者有些矛盾。
想修改,但卷面已经写满了,没有空间。
时间还剩十分钟。
凌凡匆匆写了结尾,勉强凑够了字数。放下笔时,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凌凡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自己写得密密麻麻又混乱不堪的试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不是他的水平。
绝对不是。
平时的模拟测试中,他的语文成绩稳定在一百三十分以上,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但今天,他估计自己连一百二都十分都危险。
“凌凡,交卷了。”监考老师走过来。
凌凡机械地把试卷和答题卡交上去,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
“作文题目好写吗?”
“现代文阅读第三题答案是什么?”
“文言文那个‘陂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凌凡没有参与讨论。他默默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
秋日的阳光很好,天空湛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赵鹏,刚从第四考场出来。
“凡哥,考得怎么样?”赵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我觉得语文还行,作文我写的是‘无用之用方为大用’,用了你之前说的庄子那个例子。”
“嗯,挺好的。”凌凡勉强笑了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赵鹏察觉到了异常。
“没考好。”凌凡实话实说,“状态不对,时间没把握好,作文写崩了。”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安慰道:“没事没事,这才第一科。后面还有五科呢,追回来就是了。你实力在那儿摆着,偶尔失常很正常。”
道理凌凡都懂,但那种挫败感是真实的。
苏雨晴也从考场出来了,看到他们,走了过来。
“凌凡,你文言文翻译第二句怎么写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