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周,凌凡按照陈景老先生的建议,刻意放慢了节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制定详细到小时的学习计划,而是给自己留出了大量的空白时间。早晨不再六点起床背书,改成了六点半,而且只做简单的回顾,不强记硬背。下午放学后,他会去操场跑三公里,然后坐在看台上看一会儿天。晚上十点准时睡觉,不再熬夜。
这种“减速”让他周围的人都感到意外。
“凡哥,你最近……是不是太放松了?”周三放学后,赵鹏看着凌凡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忍不住问道,“这才刚考完试,不趁热打铁吗?”
凌凡拉上书包拉链:“趁什么热?考砸了的热?”
赵鹏噎住了。
“我需要调整节奏。”凌凡说,“就像跑步,一直冲刺会累死的。得学会变速跑。”
“可是……”赵鹏挠挠头,“离期末也就两个多月了,再调整,时间来得及吗?”
凌凡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继续以之前的状态硬撑,结果只会更糟。那种考前失眠、考场焦虑、反复验算的状态,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回家的路上,凌凡特意绕道去了书店。他没有买教辅资料,而是选了几本看起来很有意思的科普读物——一本讲大脑工作原理的,一本讲科学史上有趣实验的,还有一本讲古代数学家故事的小册子。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同学,不买点练习题吗?我们新到了《高考真题汇编》。”
“暂时不用。”凌凡说。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是为了考试而读书,而是为了兴趣而阅读。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晚饭后,凌凡没有立刻回房间。他陪父母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聊了聊学校的事,还帮母亲收拾了碗筷。
“小凡,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母亲擦着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母亲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没那么紧绷了。是好事,但妈又怕你是受打击太大了,自暴自弃。”
凌凡笑了:“妈,我不是自暴自弃。我是在调整。之前绷得太紧,现在松一松,是为了以后能绷得更久。”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儿子说得对。弦绷得太紧会断,松一松才能弹奏出好曲子。”
回到房间,凌凡没有立刻翻开课本。他先看了那本关于大脑工作原理的科普书。
书里讲到一个概念:“神经可塑性”。意思是大脑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根据经验和学习不断改变自己的结构和连接。每次学习新知识,每次练习新技能,大脑中相应的神经通路就会被强化。
但同时,书里也提到,大脑需要休息和睡眠来巩固这些新形成的连接。如果持续高强度学习不给大脑整理、巩固的时间,学习效果反而会大打折扣。
看到这里,凌凡心里一动。
他之前的状态,不就是这样吗?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以上,以为时间越长效果越好。但实际上,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没有时间整理和巩固,导致知识虽然装进去了,但提取困难,应用生涩。
这不就是高原反应的神经学解释吗?
他继续往下看。书中还提到,当学习进入平台期时,单纯增加学习时间往往效果甚微。这时需要的是改变学习方式,或者暂时放下,让大脑有机会从不同角度重新组织知识。
平台期。
凌凡想起了自己的成绩。从暑假到开学初,他的分数一直在稳步上升。但到了期中考试前,似乎就卡在了一个区间——数学一百三到一百四,语文一百二到一百三,英语一百二到一百三,理综二百四到二百六。
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很难突破这个区间。
这就是分数平台的僵局。
他之前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于是更加拼命。但现在看来,可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努力了,没有给大脑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整合、升华。
凌凡合上书,陷入沉思。
如果高原反应是进步的必然阶段,那么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适应。
就像登山者到达某个海拔后,需要停下来让身体适应稀薄的空气,产生更多的红细胞,然后才能继续攀登。
他现在需要让大脑“适应”新的知识高度,产生新的“神经连接模式”。
想通了这一点,凌凡心里轻松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他继续执行“减速计划”。白天在学校认真听课,但不再课间也拼命刷题。晚上回家后,学习时间控制在三小时以内,而且内容多样——有时整理知识网络,有时看科普读物,有时甚至就是单纯地发呆。
周五下午的物理兴趣小组活动,凌凡准时参加了。
王老师这次准备的题目确实很有挑战性。那是一道将电磁学、光学和近代物理初步知识结合在一起的综合题,远远超出了高中课本的范围。
小组里一共八个人,除了凌凡和苏雨晴,还有另外六个物理成绩突出的同学。大家围坐在实验室的桌子旁,看着投影幕布上的题目,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这道题,”王老师说,“不是要你们立刻解出来。而是要你们思考:如果给你足够的时间,你会怎么入手?需要哪些知识?可能会遇到什么困难?”
凌凡盯着题目,大脑开始自动运转。
他首先尝试把题目分解。电磁学部分涉及电场和磁场的相互作用,光学部分涉及光的干涉和衍射,近代物理部分涉及一些初步的量子概念。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中调取相关知识。电场和磁场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光的波动性,光电效应……这些知识点在他的知识网络里都有位置,但彼此之间的连接还不够强。
他尝试建立连接。电场变化产生磁场,磁场变化产生电场,这是电磁波的基础。光是一种电磁波,所以光学现象可以用电磁理论解释。而光电效应揭示了光的粒子性,这又引出了量子概念……
一条隐约的脉络开始浮现。
“老师,”苏雨晴举手,“我觉得可以从电磁波的产生和传播入手。先建立模型,再考虑特殊情况。”
“很好。”王老师点头,“继续说。”
“题目中提到的实验装置,本质上是一个电磁波发生器和接收器。我们需要计算在特定条件下,接收器接收到的信号特征。”苏雨晴思路清晰,“难点在于,条件中包含了多种因素的耦合——频率、强度、距离、介质……”
凌凡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苏雨晴的思维严谨而系统,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凌凡,你有什么想法?”王老师突然点名。
凌凡回过神来:“我赞同苏雨晴的思路。但我觉得还可以从能量角度考虑。整个系统的能量守恒吗?如果不是,能量去哪里了?这可能会给我们一些线索。”
这个角度让其他同学眼睛一亮。
“对哦,能量守恒!”
“可以从能量流向反推过程!”
讨论变得热烈起来。大家各抒己见,互相补充,互相质疑。一个半小时的活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结束时,王老师说:“今天的题目,给你们一周时间思考。下周同一时间,我们继续讨论。记住,重要的不是解出答案,而是学会如何思考复杂问题。”
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苏雨晴和凌凡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今天的状态,好像比考试时好多了。”苏雨晴说。
“嗯,在调整。”凌凡说。
“能感觉到。”苏雨晴顿了顿,“其实我高一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那时候我拼命想突破年级前十,但每次考试都卡在十一、十二名。越急越考不好,越考不好越急。”
“后来呢?”
“后来我物理老师跟我说:苏雨晴,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不是‘冲刺’。”苏雨晴回忆道,“他让我暂时放下排名目标,就单纯地享受学物理的乐趣。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物理科普书,做了很多跟考试无关的小实验,甚至还自己尝试推导一些公式。”
“有效果吗?”
“有。”苏雨晴点头,“两个月后的一次月考,我不知不觉就进了年级前十。而且从那以后,就很少掉出来过。”
她看着凌凡:“所以我觉得,你现在做的调整是对的。分数平台的僵局,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更用力地撞墙,而是退后几步,换个角度看看这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