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六,天气难得的晴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深秋的寒冷添了几分暖意。凌凡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来到了陈景老先生的小院。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报一周新闻综述。凌凡敲了敲门,陈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门没关。”
推门进去,陈景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收音机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看到凌凡,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坐。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
凌凡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陈老师,这是我最近整理的资料。有期中考试的试卷分析,有这几周的周测卷子,还有我的学习记录。”
陈景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他给凌凡倒了杯热茶,茶香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先说说你的感受。”陈景慢慢啜了口茶,“瓶颈期,什么感觉?”
凌凡捧着温热的茶杯,组织着语言:“感觉……就像爬山爬到一半,突然没路了。明明之前每一步都能看到进步,但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在原地踏步。”
“还有呢?”
“情绪波动很大。”凌凡坦诚地说,“有时候相信这是暂时的,有时候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到达了极限。努力看不到回报,那种失落感……很难形容。”
陈景点点头,放下茶杯:“你知道瓶颈这个词,最早是形容什么的吗?”
凌凡摇头。
“是形容陶器制作。”陈景说,“陶工在拉坯的时候,陶泥经过旋转,会慢慢上升,形成瓶身。但到了瓶颈那个位置,陶泥上升的速度会突然变慢,甚至停滞不前。因为那里最细,阻力最大。”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陶土和简单的制陶工具——那是陈景的业余爱好。
“你看。”陈景拿起一块陶土,放在转盘上,用手沾了点水,开始转动转盘。陶土在旋转中慢慢升高,形成一个粗坯。
“现在到了瓶颈的位置。”陈景的手速慢了下来,动作变得更加精细、更加耐心,“这里需要特别小心,用力过猛,瓶颈会断裂;用力不够,瓶颈形不成。必须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慢慢向上收口。”
凌凡专注地看着。陶土在陈景手中缓缓上升,逐渐收窄,形成一个优美的瓶颈。
“完成了。”陈景停下转盘,拿起那个还湿漉漉的陶坯,“你看,瓶颈虽然难做,但一旦做成了,整个瓶子的形状就出来了。没有瓶颈,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罐子。有了瓶颈,它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瓶子。”
他把陶坯放在一边,擦了擦手:“学习也是一样。瓶颈期之所以难熬,是因为它要求你从‘量的积累’转向‘质的提升’。之前你是在拓宽知识面,现在你需要做的是深化理解、优化结构、提升思维层次。”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积累要困难得多,也缓慢得多。所以你会感到进步停滞,努力看不到回报。”
陈景重新坐下,看着凌凡:“但你要明白,瓶颈不是天花板,不是限制你高度的障碍。恰恰相反,它是通向更高层次的必经之门。突破了瓶颈,你的整个学习境界都会提升一个档次。”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凌凡混沌的思绪。
瓶颈是门,不是墙。
是进阶的通道,不是终结的障碍。
这个认知的转变,让他看待瓶颈期的角度完全不同了。
“那我该怎么突破这个瓶颈?”凌凡问。
陈景翻开凌凡带来的文件夹,先看了期中考试的试卷分析,又看了最近几次周测的卷子。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
半个小时后,他抬起头:“你的问题,我大致清楚了。”
“什么问题?”
“三个问题。”陈景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知识应用不够灵活。你建立了知识体系,但还不会灵活调用。就像一个人背熟了地图,但真正走路时,还是习惯走熟悉的老路。”
“第二,思维定式太强。你习惯了某种解题模式,遇到新题型时,总是试图套用旧模式,而不是根据题目特点创造新模式。”
“第三,”陈景顿了顿,“心态上还没完全接受瓶颈期。你嘴上说理解,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尽快突破,还是把瓶颈当作需要克服的‘问题’,而不是需要经历的‘过程’。”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凌凡不得不承认,陈景看得太准了。
“那……怎么解决?”
“解决第一个问题,需要‘刻意变通’。”陈景说,“从现在开始,每做一道题,强迫自己用至少两种不同的方法。即使第一种方法很简单有效,也要尝试第二种、第三种。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训练大脑的灵活性。”
“解决第二个问题,需要‘打破定式’。”陈景继续,“每周找几道完全陌生的题型,不要急着解,先分析:这道题和你学过的哪些知识点有关?但为什么不能用常规方法解?它需要你创造什么样的新思路?”
“至于第三个问题,”陈景看着凌凡的眼睛,“需要的是‘接纳与等待’。你要真正接受,瓶颈期是学习的一部分,是进步的必然阶段。就像陶工接受瓶颈难做,登山者接受高原反应一样。接纳了,心态就平和了;平和了,反而更容易突破。”
凌凡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陈景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的学习记录。我注意到,你最近的学习时间比以前少了。”
“是的。”凌凡解释,“按照您的建议,我在调整节奏,保证休息和运动。”
“很好。”陈景点头,“但时间少了,效率要更高。我建议你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接下来两周,你每天只学习六小时,但在这六小时里,要做到完全专注。”陈景说,“用番茄工作法,二十五分钟一个周期,期间不允许任何干扰。六小时后,无论学到哪,必须停止。”
“然后记录这两周的学习效果,和你之前每天学十小时的效果对比。”陈景意味深长地说,“我敢打赌,六小时专注学习的效果,会比十小时分心学习的效果好得多。”
这个实验让凌凡眼睛一亮。
他确实感觉到,自己之前虽然学习时间长,但真正专注的时间并不多。经常学着学着就走神,或者被各种杂念干扰。
如果能做到完全专注,六小时可能真的比十小时更有效。
“还有一件事。”陈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年轻时候的读书笔记,关于如何深度思考的。你可以看看,但不要照搬。每个人思考的方式不同,你要找到适合自己的。”
凌凡郑重地接过小册子。封面上是陈景俊秀的毛笔字:“思辨录”。
“最后,”陈景说,“我要给你布置一个任务。”
凌凡坐直身体。
“从今天起,每天写‘瓶颈日记’。”陈景说,“不是记录学了什么,而是记录思考了什么。比如:今天遇到了什么难题?我是怎么思考的?卡在了哪里?后来是怎么突破的?如果没有突破,原因是什么?”
“这个日记,不是写给老师看的,也不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看的。是写给你现在的自己看的——通过书写,理清思路,看清问题,找到突破的方向。”
凌凡点头:“我明白了。”
“记住,”陈景最后说,“瓶颈期不是惩罚,是馈赠。它逼你停下来,审视自己,调整方法,提升层次。那些绕开瓶颈的人,永远到达不了真正的高度。只有正面迎接瓶颈、穿越瓶颈的人,才能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离开小院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