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号,开学第一天。
早上五点,凌凡起床时感觉脚踩在棉花上。他以为是没睡醒,甩了甩头,背上昨晚就收拾好的书包——重得像装了石头,其实只是六科笔记本和错题本。
出门前,母亲追出来往他书包侧袋塞了两个水煮蛋:“今天三十八度,课间多喝水。”
凌凡应了一声,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今天要检验暑假成果——第一次开学模拟考,陈景老师昨晚在群里说:“闭关结束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他觉得自己不是骡子也不是马,是憋了三个月终于要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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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开学典礼。
操场被九月的太阳烤得像铁板,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焦味。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劣质音响变成嗡嗡的噪音。凌凡站在班级队列里,后背的校服很快湿透,黏在皮肤上。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耳鸣,像有只蝉钻进脑子里叫。接着是视线模糊——明明站在第三排,却看不清主席台上校长的脸,只看到一团晃动的光斑。
“喂,你脸色好白。”旁边的同学碰了碰他。
凌凡想说“没事”,但嘴唇发干,话卡在喉咙里。他舔了舔嘴唇,尝到汗水的咸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报警:中暑前兆。
暑假里他查过资料——长时间高强度学习导致身体透支,免疫力下降,加上今天高温暴晒……
但他没动。
开学第一天就请假去阴凉处?像个逃兵。
而且他感觉还能撑,至少撑到典礼结束。
这个决定,差点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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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二十,开学典礼终于结束。
队伍解散时,凌凡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他踉跄了一下,抓住前面同学的肩膀。
“靠,你怎么了?”那同学回头,看见凌凡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冷汗像水一样从额头往下淌。
“没……”凌凡刚说一个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同学,冲到操场边的树下,弯下腰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
但呕吐的动作像抽走了他最后一根支柱,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
视线开始旋转。
天空、教学楼、奔跑的同学,所有东西都在转,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所有声音。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几个同学惊慌失措跑过来的身影。
然后,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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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凡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听到两个声音在争吵——
“三十九度八!再晚送一会儿就烧成脑膜炎了!”一个女声,很严厉,“你们这些孩子,学习不要命了是不是?”
“医生,他暑假确实……学得有点狠。”这是班主任老李的声音。
凌凡努力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挂着的输液袋,还有站在床边的两个人——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和一脸焦急的班主任。
“醒了?”女医生俯身看他,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凌凡。”
“今天星期几?”
“开学……第一天。”
“还算清醒。”女医生收起手电筒,转头对班主任说,“急性热射病,通俗说就是严重中暑。得住院观察两天,电解质紊乱,还有轻度脱水。”
班主任松了口气,又皱起眉:“那落下的课……”
“命重要还是课重要?”女医生声音陡然提高,“你看看这孩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指甲盖发白——这是长期睡眠不足、营养跟不上、精神高度紧张的综合结果!今天中暑只是导火索,他身体早就到极限了!”
病房里安静了。
凌凡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些话,像听别人的事。
身体到极限了?
可他明明感觉……还能再撑一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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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父亲来了。
他是从货场直接赶来的,工装都没换,身上有柴油味和汗味。推门进来时,脚步很重,但走到病床边,又变得很轻。
凌凡正在打点滴,左手插着针头,右手拿着本单词书——他刚才央求班主任把书包带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三秒。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抽走了那本单词书。然后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保温饭盒,打开。
又是绿豆汤。
但这次是温的,加了百合和莲子。
“妈熬的?”凌凡问。
“我熬的。”父亲说得很平淡,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妈还在上班。”
凌凡愣住了。
父亲熬的?这个连煮面条都会糊的男人,居然学会了熬绿豆汤?
他喝了一口。
味道和母亲熬的不一样——更清淡,豆子有些硬,百合没煮烂。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喝完汤,父亲收起饭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还有学生跑步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爸,”凌凡先开口,“我耽误课了。”
“嗯。”
“模拟考也错过了。”
“嗯。”
“我……”凌凡声音哽住了,“我暑假白拼了。”
这是最让他崩溃的——闭关五天,整合思维,找到学习的“道”,结果开学第一天,连考场都没进就躺进了医院。
像个笑话。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开货车,最怕两种天气。”
“一种是暴雨,路滑,看不清。”
“一种是暴晒,车胎容易爆,发动机容易开锅。”
凌凡看着他。
“有年夏天,我接了个急单,货主要求当天必须送到。”父亲说得很慢,“那天也是三十八度。我开到一半,车头冒烟了——发动机开锅了。”
“然后呢?”
“我把车停到应急车道,打开引擎盖,热气扑过来,差点把我脸烫伤。”父亲说,“我等了一个小时,等发动机凉下来,加冷却液,再开。结果开了三十公里,又开锅了。”
他又停顿:“那次,我迟到了五个小时。货主扣了一半运费,还把我拉黑了。”
凌凡心脏一紧。
“后来修车师傅说,”父亲看着他,“我那辆车的冷却系统老化了,早就该换。但我舍不得花钱,总觉得‘还能再撑撑’。”
“结果一上路,高温一逼,就崩了。”
病房里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你现在,”父亲指了指病床上的儿子,“就是那辆冷却系统老化的车。”
“暑假拼命学,是给发动机升级——从拖拉机换成涡轮增压。”
“但你忘了,”父亲一字一顿,“冷却系统没升级,散热片还是锈的,水泵还是漏的。”
“今天这场高温,只是让你提前爆缸。”
“就算今天不爆,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会爆。”
凌凡盯着天花板,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后怕。
他忽然明白了——
身体不是意志力的容器,是意志力的发动机。
你把发动机改装得再强,冷却系统跟不上,最后就是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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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学习小组全员到齐。
苏雨晴、林天、赵鹏挤在病房里,手里都拎着东西——水果、牛奶、复习资料。
赵鹏眼睛还红着——他爸刚做完手术还在住院,现在凌凡也躺下了。他把一袋核桃放在床头:“凡哥,我妈说吃这个补脑。”
林天难得没开玩笑,看着凌凡苍白的脸:“你也太拼了。”
苏雨晴最直接,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图:“这是你这几个月的生活数据统计——平均睡眠4.5小时,日均久坐时间14小时,饮水量不到正常值一半,零运动时间。”
她把平板转向凌凡:“你的学习曲线在上升,但健康曲线在断崖式下跌。两条线在昨天交叉了——这就是今天中暑的必然性。”
数据不会说谎。
那些柱状图、折线图,冰冷地展示着一个事实:凌凡在用透支生命的方式换分数。
“所以,”凌凡声音沙哑,“我错了?”
“不是错,”苏雨晴摇头,“是失衡。你改装了大脑这台发动机,但没升级身体的冷却系统、润滑系统、供电系统。”
她调出另一张图——那是她自己的数据。
睡眠6.5小时,日均运动40分钟,每学习50分钟必起身活动,每天喝2升水。
“我的学习效率没你高,”苏雨晴坦诚,“但我的系统是可持续的。高三还有十个月,你现在就爆缸了,后面怎么跑?”
凌凡看着那张图,像被人当头棒喝。
他一直以为,拼就是一切。
时间堆上去,精力砸进去,总能砸出个未来。
但他忘了——人不是永动机。
“那我现在……”他茫然地问,“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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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景老师来了。
老先生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不是书,是几包中药。
“我老伴抓的,”他放在床头,“清热补气,比西药慢,但治本。”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凌凡,看了足足一分钟。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当校长,提前退休吗?”陈景忽然问。
凌凡摇头。
“因为我也爆缸过。”陈景说得很平静,“四十岁那年,我带高三毕业班,想冲全省第一。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二点离校,三餐在办公室吃泡面。结果四月份,心梗,送医院抢救。”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我看着天花板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些全省第一、升学率、奖金……有个屁用?”
陈景顿了顿:“后来我活下来了,但落下了病根。学校让我当校长,我不干。我说我要退休,我要养花,我要陪我老伴散步,我要在每个下午晒太阳。”
“别人说我疯了,大好前途不要。”
“我说:命都没了,前途给谁用?”
他看向凌凡:“你现在明白了吗?”
凌凡点头,又摇头:“可是老师,时间不够啊……高三只有一年,我不拼,就追不上……”
“谁说不拼?”陈景打断他,“要拼,但要聪明地拼。”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