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号,凌凡重返学校的第四天。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盯着摊开的物理卷子,手里的笔转了十三圈,一个字没写。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出院这三天,他严格执行自己制定的“健康战车计划”:每天六小时睡眠、晨跑二十分钟、课间必起身、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身体确实舒服了——头不晕了,手不抖了,看东西不再有重影。
但学习状态,一塌糊涂。
以前他能一口气沉浸三小时解难题,现在五十分钟闹钟一响,思路就像被刀切断。以前下午是他效率最高的“心流时段”,现在一到三点就犯困,必须趴桌上睡二十分钟才能继续。
更可怕的是做题手感。
昨天数学小测,一道他闭着眼都能做出来的函数题,他花了平时两倍时间,最后一步还算错了个符号。
“我在退化。”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心里,“健康了,但变钝了。”
放学铃响时,凌凡看着物理卷子上只完成了一半的题,突然抓起卷子,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操!”
全班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投过来。
凌凡没理,拎起书包冲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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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老师的住处,在城南老居民区的顶楼。
凌凡一口气爬上六楼,敲门时还在喘粗气。
开门的是陈景的老伴,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哟,小凡啊,脸怎么这么红?”
“师母,陈老师在吗?”
“在阳台浇花呢,”老太太侧身让他进来,“吃晚饭没?正好包了饺子。”
凌凡想说“不用”,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笑了:“坐着,我去下饺子。”
老房子很小,客厅只摆得下一张方桌、两把藤椅、一个装满书的铁皮书架。阳台上,陈景正背对着他,小心地给一盆茉莉花剪枝。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老人的白发染成金色。
“老师。”凌凡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声音发涩。
陈景没回头:“来啦?先坐,我把这枝枯叶剪完。”
凌凡没坐。他看着老人的背影——微微佝偻,但剪枝的手很稳,每一下都精准果断。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落在盛着水的托盘里,发出极轻的“噗”声。
这场景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和他刚才在教室里砸卷子的狂暴,形成残忍的对比。
“剪枝啊,”陈景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不是所有叶子都要留。有些叶子老了,黄了,还挂在枝上,就会抢新芽的营养。”
他剪下最后一片枯叶,转身,把剪刀放在窗台上。
“但你也不能剪得太狠,”老人看着凌凡,“把还绿的叶子也剪了,花就活不成了。”
凌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景走进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说说,怎么了?”
凌凡坐下,把这三天的挣扎全倒了出来——
效率暴跌,专注力碎成渣,以前轻松拿下的题现在磕磕绊绊,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只能靠透支身体才能学好?”
他说得很乱,语无伦次。
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老师,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学习?之前那些成绩,都是靠拼命硬堆出来的?现在一正常作息,就原形毕露了?”
陈景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凌凡抱住头,“我真的不知道。出院那天我还信心满满,觉得找到了正确道路。可现在……现在我连一道中等题都要做半小时。照这个速度,别说清北,一本都悬。”
老太太端着饺子出来,热气腾腾。
她放下盘子,轻轻拍了拍凌凡的肩:“先吃饭,孩子。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很家常。
凌凡食不知味地吃了几个,忽然发现陈景面前没摆碗筷。
“老师,您不吃?”
“我吃过了。”陈景说,目光落在阳台那盆茉莉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
凌凡放下筷子。
“我当老师第三年,带了个高三班。”陈景缓缓道,“班里有个学生,叫周铁。人如其名,又硬又倔。成绩中上,但特别拼——每天只睡四小时,课间从不休息,吃饭都在背书。”
“那年十一月,他来找我,说:‘陈老师,我撑不住了。做题时手在抖,看到字就恶心,晚上失眠,白天又困得像鬼。’”
“我问他:‘那你现在每天学多久?’”
“他说:‘十六小时。’”
“我说:‘减到十二小时。’”
“他瞪大眼睛:‘那怎么行?别人都在学,我少学四小时,不就落后了?’”
陈景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说:‘你现在的十六小时,有效学习时间有多少?’”
“他想了想:‘可能……十小时?’”
“‘那十二小时,如果能保证全部有效呢?’”陈景看着凌凡,“你猜他怎么说?”
凌凡摇头。
“他说:‘不可能。人怎么可能一直高效?’”
“我说:‘你试过吗?’”
陈景放下茶杯:“周铁试了。第一天,他强迫自己学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结果那五十分钟,他效率奇高,因为知道‘只有五十分钟’,反而全神贯注。一天下来,虽然总时长只有十二小时,但有效学习时间……你猜多少?”
“多少?”
“十一小时半。”陈景说,“比之前十六小时里的十小时,还多了一个半小时。而且他不累,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精神焕发。”
凌凡愣住了。
“但问题来了,”陈景话锋一转,“第二周,他又来找我,说:‘陈老师,我还是不行。虽然每天精神好了,但做题速度慢下来了。以前三小时能刷一套卷子,现在要四小时。’”
“我问:‘那你仔细算过吗?以前三小时刷完,正确率多少?现在四小时刷完,正确率多少?’”
“他愣住,回去算了算。结果发现——以前三小时刷完,正确率七成。现在四小时刷完,正确率九成五。”
陈景身体前倾,盯着凌凡的眼睛:
“你听懂了吗?”
凌凡心脏狂跳:“您是说……我现在感觉‘变慢了’,其实可能是‘变深了’?”
“不全是。”陈景摇头,“你现在的问题是——刚从‘拼命模式’切换到‘健康模式’,身体和大脑都在适应期。就像一辆车,以前一直踩到底狂奔,现在让你用经济时速开,你当然觉得‘太慢’。”
“可比赛就要开始了啊!”凌凡脱口而出,“高三只有十个月,我现在减速,不就……”
“谁说经济时速就跑不完比赛?”陈景打断他,“F1赛车跑一场比赛,也不是全程油门踩死。要进站换胎,要调整策略,要根据赛道情况随时变化。”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发黄的旧书。
封面上写着:《锻铁术》。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陈景翻开书,里面是手绘的插图——铁匠铺,炉火,铁砧,锤子,“他是老铁匠。我小时候,常在铺子里看他打铁。”
老人翻到某一页,插图上是烧红的铁块放在砧上,铁匠举锤欲砸。
“锻铁的第一步,是把铁烧红。”陈景说,“炉火要旺,温度要足,铁块要烧到透心红。这叫‘熔’。”
他翻页,下一张图:铁匠在捶打铁块,火星四溅。
“第二步,是锻打。锤子落下,要准,要狠,每一锤都要砸在关键处。把杂质打出来,把结构打密实。这叫‘锻’。”
再翻页:打好的铁器被放进水槽,“刺啦”一声白汽蒸腾。
“第三步,淬火。烧红的铁器猛地浸入冷水,瞬间冷却,硬度就上来了。”
陈景合上书,看向凌凡:
“你现在,就卡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
凌凡茫然。
“你之前闭关冲刺,是在拼命锻打——锤子抡得飞快,恨不得一锤就把铁打成剑。”陈景说,“但你没掌握火候。铁烧到什么程度该打,打多少下该回炉,打到什么程度该淬火——这些,你全没管。”
“结果就是,”老人一字一顿,“铁没打成剑,打裂了。”
凌凡浑身一震。
“中暑住院,就是铁裂了。”陈景说,“现在你出院,开始注意休息,就像把裂了的铁回炉重烧。但烧软之后,你又不敢使劲打了——怕再裂。”
“所以你现在的状态是:铁烧红了,锤子举起来了,却不敢落下去。怕用力过猛,又怕用力不够。”
“于是就在那儿僵着,”陈景做了个举锤不落的姿势,“铁慢慢凉了,锤子还举着。最后铁凉透了,变成一块废铁。”
凌凡感到喉咙发干。
“那……该怎么办?”
陈景走回藤椅坐下,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老太太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脸像一尊古老的石刻。
“我爷爷教过我一句口诀,”他终于开口,“熔炉锻铁,三看三动。”
“一看铁色——烧到透心红,火星四溅时,才能下锤。”
“二听铁声——锤子落下,声音要沉实清脆,不能闷响。闷了就是还没烧透,脆了就是打过头了。”
“三摸铁温——打完几下,要用手背快速碰一下铁边。烫,但还能忍,就继续打;烫到不能碰,就回炉再烧。”
陈景看着凌凡:“学习,就是锻铁。”
“一看状态——今天精神好,脑子清醒,这就是‘铁烧红了’,可以下重锤,攻难题。”
“二听反馈——做题时顺畅还是卡壳?顺畅就是‘声音清脆’,继续;卡壳就是‘闷响’,停一下,换个角度或回炉复习。”
“三摸温度——学一段时间,感觉一下:是‘烫但能忍’的适度兴奋,还是‘烫到想逃’的过度疲劳?前者继续,后者必须停。”
凌凡听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接上了。
“所以……”他慢慢说,“我现在的问题,不是‘变慢了’,是‘不敢摸温度’了?”
“对。”陈景点头,“你被上次中暑吓怕了。现在一感觉有点热,就立刻跳开,不敢继续打。结果铁老是打不透,永远成不了器。”
“可我怎么知道……”凌凡艰难地问,“什么时候是‘烫但能忍’,什么时候是‘烫到危险’?”
陈景笑了:“这就是火候。”
“火候没法教,只能自己悟。就像我爷爷——他摸了六十年铁,手上的茧厚到针扎不进。但他一碰铁,就知道温度正好差多少。”
“你也一样。”老人说,“得通过无数次‘摸温度——调整——再摸’,让身体记住那个临界点。让肌肉记忆告诉你:现在还能冲,或者现在必须停。”
凌凡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几万道题,磨出了茧,冻裂过,出汗打滑过。
但它从来没“摸”过学习的温度——以前是不管温度硬打,现在是怕温度不敢打。
“那我……从今天开始练?”他问。
“不,”陈景摇头,“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
“因为今天,”老人指了指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七点了。你该回家了,吃晚饭,陪父母说说话,十点前睡觉。”
凌凡愣住。
陈景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记住,练火候的第一步——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铁砧。”
“铁匠不是二十四小时打铁。炉火要封,锤子要擦,人要吃饭睡觉,第二天才有劲继续打。”
“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怎么更拼命’。”
“是‘怎么在拼命和休息之间,找到那个精确的、动态的、属于你自己的平衡点’。”
“那个点,就叫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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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公交车上,凌凡靠着车窗,看城市夜景流淌而过。
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熔炉锻铁,亦需掌握火候。
原来学习真的像打铁——
拼命烧火是熔,疯狂刷题是锻,考试是淬火。
而火候,是贯穿全程的灵魂。
他以前只有熔和锻,没有火候。
所以铁打裂了。
现在他开始注意火候,但又矫枉过正——怕烧太旺,怕打太狠,结果铁老是半生不熟。
“得找到那个点……”凌凡喃喃自语。
那个“烫但能忍”的临界点。
那个“还能再冲一步,但冲完必须停”的精准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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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凌凡站在跑步机上。
传送带匀速转动,他慢跑,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