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张,只是用一种平静中带着余悸的语气,坦诚相告:
“芸儿,那帮禽兽……许是顾忌我父亲那点微末名声,最终并未……只是……趁机轻薄了一番,便暂时放过了我。”
柳芸儿闻言,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门口的陈洛。
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意外或讶异,仿佛早已了然于胸。
是了,他那么精明,又与苏家姐妹关系密切,定然早已知晓了一切,包括林姐姐的经历。
他方才所有的安排和话语,都是在已知晓全部真相的基础上,为她们两人,尤其是为自己,所做的周全考虑。
这份无声的知晓与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柳芸儿心中最后一丝因“秘密可能泄露”而产生的惊惶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感激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都怪我……都怪我!”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进林芷萱的怀中,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愧疚都哭出来,声音破碎不堪,“那晚……那晚要不是我……我非要拉着你一起去……你也不会……不会受此轻薄……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
林芷萱被她抱得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涌起无限酸楚与怜惜。
她轻轻拍抚着柳芸儿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脊,声音温柔却坚定:
“傻妹妹,这如何能怪你?是他们心生歹念,行事龌龊,与你何干?要说连累……是姐姐没能保护好你,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楚……”
她捧起柳芸儿泪痕斑驳的脸,用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眼神清澈而有力:
“芸儿,听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悔恨与自责也无济于事。我们要做的,是坚强起来。”
“莫要让那些伤人的流言和恶意的目光看轻了我们,更……绝不能让那帮作恶的禽兽看了我们的笑话!”
“他们越是想将我们踩进泥里,我们越是要活得漂亮,活得比他们更好!明白吗?”
柳芸儿已泣不成声,但林芷萱的话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是啊,不能让他们看笑话!要坚强!
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是宣泄,也是新生前的阵痛。
过了好一会儿,柳芸儿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苏雨晴的声音传了进来,清冷却带着关切:
“芸儿姐姐,林姐姐,父亲那边车马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早些启程可好?”
林芷萱应了一声,轻轻扶起怀中的柳芸儿,温声道:
“芸儿,来,我们收拾一下。早些离开这里,回到江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芸儿顺从地点点头,任由林芷萱帮她理顺散乱的鬓发,拭去泪痕。
她看着林芷萱开始利落地帮她整理随身物品,那份从容与坚定,也一点点感染了她。
是的,离开这里,回家去。
陈洛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见两个女子彼此扶持,一个渐渐平静,一个愈发坚定,知道此处已无需自己再多言。
他朝着林芷萱微微颔首,递过一个“交给你们了”的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这片属于姐妹间疗伤与重生的空间留给她们。
走廊里寂静无声,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客栈大堂的方向走去。
闻喜楼大堂内,昨日的喧嚣喜庆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与酒菜的余香。
只是比起昨日的门庭若市、官绅云集,此刻显得清静了不少,留下的多是本栈住客及一些尚未离去的、与中举士子相熟的朋友。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孙绍安与王廷玉正与宋青云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新切的果品和热茶。
宋青云换了一身崭新的绸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尽管宿醉的影响让他脸色仍有些发白,但眼中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孙绍安端起茶杯,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声音洪亮:“宋兄,恭喜恭喜啊!文魁第五十八名,金榜题名,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名!将来仕途亨通,指日可待!小弟我真是羡慕得紧啊!”
他嘴上说着羡慕,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着痕迹地在大堂里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王廷玉也立刻附和,他那张富态的脸上笑容可掬:“是啊是啊,宋兄才学出众,此番高中乃是众望所归!不像我等,唉,名落孙山,只好回家继续啃老本,混吃等死了。”
他语气故作自嘲,但眼神里并无多少失落,反而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急切。
宋青云听得心花怒放,连忙拱手谦让:“孙兄、王兄过奖了!侥幸,纯属侥幸!二位兄台家学渊源,才华横溢,此番不过一时失意,来年必定高中!到时候,我们同朝为官,还需相互提携才是!”
他此刻看孙、王二人,觉得格外顺眼。
这二位可是杭州地头蛇家的公子,能亲自来客栈向自己道贺,岂不是大大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明自己这个新科举人,在杭州城里也开始有分量了。
他哪里知道,孙绍安和王廷玉今日前来,祝贺他是假,另有龌龊心思是真。
那夜孤山别业,他们三人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
柳芸儿的滋味固然令人食髓知味,但更勾得他们心痒难耐的,是那天在凤鸣台上惊鸿一瞥的几位江州女子。
林芷萱的清冷才气,楚梦瑶的孤高冷艳,苏家姐妹的英姿飒爽与娇俏活泼……个个都是人间绝色,风情各异。
一个被他们视为“玩物”、已然得手的柳芸儿,如何能满足他们愈发膨胀的猎艳胃口和征服欲?
徐灵渭今日因中了亚元,家中贺客盈门,又是官方鹿鸣宴的重要人物,暂时脱不开身。
但孙绍安和王廷玉却是落榜闲人,心中那股邪火被勾起后,便如百爪挠心,按捺不住。
两人一合计,便带上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和伶俐的仆役,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闻喜楼。
借口?现成的。
给新科同年道贺嘛!
同游过凤凰山,同饮过孤山宴,这份“同窗之谊”拿出来,谁能说不是?
至于道贺之后,顺便“拜访”一下其他几位熟悉的江州友人,尤其是那几位小姐,探探口风,拉拉关系,甚至再寻机邀请……那不是顺理成章?
两人打着如意算盘,与宋青云虚与委蛇地互相吹捧着,心思早已飞到了楼上,琢磨着该如何“偶遇”或“邀请”那几位让他们魂牵梦萦的美人儿。
宋青云沉浸在被人捧着的得意中,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别人眼中接近目标的跳板,还在为能与杭州世家子弟“平等”论交而沾沾自喜。
大堂一角,客栈掌柜正在拨弄算盘,眼角余光瞥见孙、王二人及其身后那些明显不是善茬的护卫,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但随即又低下头,只当未见。
在杭州开客栈,最重要的是眼明心亮,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
孙家、王家……显然在此列。
而此刻,陈洛正从楼梯走下,一眼便看到了大堂中这“和谐”中透着诡异的一幕,目光骤然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