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耳边传来一声“阿弥陀佛”,陈洛从神意感知的玄妙状态中被骤然惊醒,仿佛从深水浮出水面,心神激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非想象中宝相庄严、气度恢弘的高僧大德,而是一位样貌极为平凡、衣着甚至比普通僧人还要俭朴的老僧。
老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脚上是寻常布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平淡无波,手里还拿着一把寻常的竹枝扫帚,看上去与寺中那些洒扫庭除的老僧并无二致。
然而,陈洛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神意感知,刚才全力笼罩百丈范围,虽主要聚焦于上客堂处,但对于自身周遭十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理应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可眼前这位老僧,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接近到自己身前三尺之内?
自己居然毫无所觉!
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对方修为远高于自己,且精擅敛息匿踪之术,完全避开了自己的感知;
二是对方的精神境界远超自己,能够轻易屏蔽或同化自己的神意探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僧,实则是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若是对方心怀歹意,刚才自己沉浸在感知中时,恐怕已经死了十次不止!
冷汗瞬间浸湿了陈洛的后背。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住内心的震惊与后怕,迅速起身,双掌合十,依照佛门礼节,深深一揖,恭敬道:
“阿弥陀佛,弟子陈洛,见过大师。惊扰大师清修,万望恕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自称“弟子”,语气诚恳。
这位看似普通的老僧,正是净慈寺方丈、西湖剑盟南屏长老释明净,他目光平淡地看着陈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心神。
他没有直接点破陈洛刚才施展“神意感知”之事,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缓缓问道:
“施主似非此间人,眼中风物皆带陌生。何来?”
这话问得颇有禅机。
“非此间人”,既可指非净慈寺常客,也可暗指陈洛心神状态与周遭环境略有疏离。
“眼中风物皆带陌生”,更是直指陈洛刚才以神意感知“观察”寺院的行为。
而“何来”二字,既是询问来历,也是探究目的,甚至暗含一丝“为何在此施展非常手段”的诘问。
陈洛心中一凛,知道这位高僧定然已察觉自己刚才的异状。
对方没有直接点破,而是以禅机相问,既是试探,也是给了自己一个解释或展现的机会。
此人定是那位南屏长老释明净大师无疑!
陈洛迅速判断。
面对这等人物,寻常借口或谎言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必须展露一定的见识与慧根,才有可能获得对方的认可或至少不产生恶感。
好在他并非胸无点墨之辈,前世记忆与今生所学,尤其是对佛学并非一无所知。
他脑中飞快转动,想起佛家关于“缘起性空”、“无我”、“来去”等基本理念,结合自己穿越者的特殊身份,瞬间构思好了应答。
他再次合十,神色肃然,眼神清澈,朗声答道: “从来处来,因缘和合,暂得此身。”
这短短十二个字,却暗含机锋。
“从来处来”——不直接回答具体籍贯或师承,而是借用佛教“三世因果”、“轮回流转”的概念,暗示自己也是遵循因果法则,从过去世而来,既回答了“何来”,又显得超脱世俗具体身份。
“因缘和合”——这是佛教核心教义“缘起论”的精髓,指出一切事物包括“我”都是由各种条件因缘暂时聚合而成,并无独立不变的实体。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暂得此身”,也暗示了自己出现在此地亦是因缘使然。
“暂得此身”——更是点明“我”并非永恒实在,只是因缘暂时聚合的假象,体现了“无我”的思想。
同时也暗合自己穿越附身、拥有两世记忆的特殊体验。
一句答语,既回答了问题,又展现了相当的佛学素养,更透出一种对生命本质的洞察与超然态度,可谓妙至毫巅。
释明净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光芒。
他出声惊扰陈洛,一是出于对那微弱“神意”迹象的好奇与探查之心,二是确实被陈洛如此年轻便拥有五品修为、甚至在中三品阶段就蕴养出“神意”雏形的天赋所触动。
他本以为这年轻人或许是某个隐世高人的弟子,或身怀特殊际遇,但心性未必如何。
却没想到,对方不仅修为天赋惊人,心性竟也如此沉稳机敏,应对之间更是深谙佛理,言语虽简,却直指核心,暗合禅机!
这份悟性与慧根,在年轻一辈中实属罕见!
“从来处来,因缘和合,暂得此身……”释明净低声重复了一遍陈洛的回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同的神色,那是一种审视中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语气缓和了许多:
“阿弥陀佛。施主好悟性。老衲释明净,添为本寺住持。”
果然是他!
陈洛心中一定,同时更加恭敬:“原来是明净大师!弟子久仰大师佛法高深,德行昭着,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释明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目光再次仔细打量陈洛,这次带着更多探究:“老衲方才于静室中,偶感一丝神意波动,其性微弱,不具‘势’,却精纯凝练,与寻常上三品迥异。”
“循迹而来,见是施主在此静坐。施主年纪轻轻,修为已达五品,更难得的是,竟已触及‘神意’门槛,实乃老衲生平仅见。”
“不知施主师承何方?来我净慈寺,又是所为何事?”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了发现陈洛“神意”之事,并询问其来历与目的。
语气虽然平和,但那股属于三品“镇国”强者的无形压力,却自然而然地笼罩了四周,让陈洛感到呼吸都微微一窒。
陈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如何回答,将决定这位南屏长老对自己的态度,甚至可能影响自己接下来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斟酌词句。
陈洛心想此方世界佛学自成一系,并无前世的《心经》、《金刚经》,若讲佛法,那自己拥有前世佛学纲领,单以佛学知识而言,自己应该不输于任何人。
此时既然与佛法精深的净慈寺方丈说话,自己武学不如他,自然要与他谈佛法,这才是正确的谈话路线。
陈洛合十行礼,眼神平静无波:“大师法眼如炬,弟子惭愧。并无师承,只是偶有所感,自行摸索。此来净慈寺,非为求武道精进,实为心中困惑,欲向佛门智慧寻求一丝清凉。”
释明净微微颔首,示意主角坐下:“哦?何种困惑,竟能催生出如此精纯神意?老衲愿闻其详。”
陈洛盘坐,目光投向远处雷峰塔影:“弟子所惑,在于‘我’与‘法’。武者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所求无非是‘我’之强大,‘神意’便是‘我’之意志的极致延伸,故带‘势’,欲凌驾外物。”
“然弟子偶观世事,见山河变迁,人间离合,忽觉这奋力凝聚的‘我’,仿佛……如浪如泡,缘聚则生,缘散则灭。”
“既如此,那以此‘我’为根基所生的‘神意’,乃至一切修行所求,究竟指向何处?若‘我’尚是虚妄,何处安立‘神意’?”
释明净眼中精光一闪:“施主此问,已非凡俗武者之疑,直指心性本源。我佛门正说‘无我’。然此‘无我’,非顽空断灭。”
陈洛缓缓道:“正是。弟子思及此,那丝感应便非由‘我’之意志强力催生,反像是……静观‘我’之虚幻时,照见的一缕本然明光。它不属‘我’,故无‘势’;它只是‘在’,故显精纯。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弟子揣测,心无所住,那生起的‘心’,或许才是其本来面目?”
释明净身体微微一震,手中念珠停转:“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以此喻神意?妙!请继续!”
陈洛知已触动对方,进一步深入:“大师请看这西湖之水。武者之神意,如投石入水,力求涟漪广阔,威压四方。”
“而弟子所感,或似水本身之映照——天光云影,过而不留;塔影游人,现而不执。它不追求成为‘波澜’,它只是‘映现’本身。”
“这犹如‘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神意本净,非修而得,只是除去‘我执’之尘埃,自然显发。”
陈洛一番关于“我”与“法”、“神意”本质的叩问,如同投入平静古潭的石子,在释明净这位佛法武道俱臻化境的大师心中,激起了层层深邃的涟漪。
当陈洛引用《金刚经》名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来比喻那非由“我执”催生、而是“照见‘我’之虚幻时显现的本然明光”时,释明净心中已然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