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直指修行核心——不执着于任何相包括“我相”,心才能生起真正的智慧妙用。
以此喻神意,前所未闻,却又妙不可言!
及至陈洛以西湖水为喻,区分“武者神意如投石激浪”与“己之所感如水体映照,过而不留”,并提出“神意本净,非修而得,只是除去‘我执’尘埃,自然显发”的观点时,释明净已然沉浸其中,细细咀嚼。
而当那四句震古烁今的偈语从陈洛口中清晰吐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释明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这四句偈语,语言简洁至极,意境却高远得不可思议!
它彻底否定了“菩提树”、“明镜台”这些具体的修行象征,直指心性本源——“本来无一物”!
既然心性本自清净空明,如如不动,那“尘埃”又从何而来?又如何能沾染?
这从根本上颠覆了“时时勤拂拭”的渐修路径,点出了“顿悟”的至高心要!
这不正是对陈洛之前“神意本净,非修而得,只是除去‘我执’之尘埃,自然显发”观点的最完美、最究竟的诠释吗?!
释明净闭目,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句偈语,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执掌净慈寺数十载,精研各类佛典,自以为已窥佛法堂奥,尤擅禅宗“明心见性”之旨。
可此刻这四句闻所未闻的偈语,却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扇从未触及、甚至未曾意识到其存在的秘门!
过往对于“神意”的认知,对于武道与禅修关系的理解,乃至对“我”、“法”、“空”、“有”的种种思辨,在这四句偈语的照耀下,开始发生剧烈的重构与升华!
“非修而得,本自具足……除去我执尘埃……”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又时而舒展,“然则如何除?世人皆言放下,谈何容易!”
这是从顿悟的狂喜中回归现实的叩问,也是修行路上最深沉的困惑。
陈洛适时接上,又抛出一句更宏大、更透彻的终极观照: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此语同样出自《金刚经》,乃是佛陀对宇宙万有本质的最高概括。
一切因缘和合而生、有生有灭的现象,都如同梦境、幻术、水泡、影子、朝露、闪电般虚妄不实,刹那生灭,不应执着,应当如此去观察、去体悟。
释明净听到此句,如同暮鼓晨钟,醍醐灌顶!
“观法无我,观心无常。于念念生灭处,不见能观之我,亦无所观之法。”
“此时,那‘神意’波动,是‘我’在动,是‘法’在动,还是‘风’在动?若心亦不起,动与不动,又在何处分别?”
“那精纯凝练、无势无碍的,无非是这‘照见分别而不随分别’的本然觉性罢了。它无需安立于‘我’,它本自圆满,遍及一切。”
“武道神意,若契合此性,便是‘般若神意’,是智慧之剑,而非杀戮之刀!”
释明净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将陈洛所引之偈与自己毕生所学、所悟瞬间贯通!
困扰他多年的关于“神意”本质与武道终极指向的滞碍,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不再执着于“神意”是“我”的延伸,是意志的武器。
而是认识到,真正的、契合大道的神意,应该是那超越“我”、“法”分别的“本然觉性”的显发!
是“般若”的体现,是洞察虚妄、照见真实的“智慧之剑”,而非用于争强斗胜、威慑他人的“杀戮之刀”!
这一念通达,他周身那原本就圆融深厚的气息,陡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不再仅仅是属于三品“镇国”强者的威严与沉凝,更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通透与和光同尘之感。
仿佛他整个人与脚下的净慈寺古刹、与身后的南屏山、与眼前浩渺的西湖,乃至与这秋日午后的阳光微风,都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与交融。
他体内精纯无比的内力与那初显的“神意”,不再刻意凝聚或彰显,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在四肢百骸、乃至与外界天地间,圆融流转,无滞无碍。
良久,释明净缓缓吐出一口绵长而平和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武者运功时的凌厉罡气,而是在秋日微凉空气中,凝成了一道淡淡的、几乎透明、不带丝毫杀伐与压迫之意的白虹,犹如雨后初霁时天边一抹最纯净的云气,旋即轻盈地消散在风中,了无痕迹。
吐纳完毕,释明净缓缓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看向陈洛的目光,已然与片刻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审视、好奇、欣赏,尽数化为了无比的郑重,以及一种近乎平等论道的深深敬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修为不过五品,年纪不过弱冠,却随口道出的几句偈语,所阐述的理念,竟直接点破了他修行路上的关键瓶颈,为他打开了一片全新天地!
这不是简单的“启发”,这近乎是“传法”!
释明净整理了一下身上朴素的僧衣,竟然后退半步,双手合十,向着陈洛,深深一礼!
这一礼,庄重无比,绝非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礼节,而是真正将陈洛视为在“道”上可以相互启迪的同道、甚至是先行者!
“阿弥陀佛!”释明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感慨,“老衲执掌净慈数十载,自诩熟读经藏,精研义理,今日方知,仍是着于文字相、修行相,未能彻见本源!”
“施主一席话,数句偈,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直指心源。非但解了老衲关于‘神意本质’与武道禅修结合的多年滞碍,更让老衲得以一窥……武道通禅、禅即真武的更高妙境!”
“施主虽自称无师,然所言所行,所展慧根,皆是真佛子,真法器!老衲……受教了!”
陈洛见状,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大师折煞弟子了!万万不可!弟子不过是机缘巧合,曾于异梦或残卷中偶得前人智慧碎片,今日恰逢其会,转述于大师面前,实是拾人牙慧,岂敢当大师如此大礼!”
他心中也颇为震动。
没想到前世那些着名的佛偈,在这个佛学体系不同的世界,竟然能对释明净这等高僧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击!
看来智慧的闪光,果然能超越时空与体系的界限。
释明净直起身,缓缓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陈洛:
“不!施主过谦了。能在此世、此时、此景,说出此偈,解此真意,本身便是无上缘法,便是大智慧、大功德的体现!老衲绝非虚言客套。施主与我佛门,缘深似海。”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
“若施主不弃,净慈寺的藏经阁、禅堂,乃至老衲的方丈院,随时为施主敞开。老衲愿与施主,结为忘年之交,共参这‘无住生心’的般若神意,共究那‘梦幻泡影’后的真实妙有!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这已不是简单的邀请或指点,而是近乎“道友相称”、“共参大道”的平等邀约!
意味着释明净真正将陈洛视为了可以在修行道路上并肩探讨、相互砥砺的伙伴!
一个三品“镇国”、西湖剑盟长老、江南佛门领袖级别的人物,竟然对一个五品的年轻举人做出如此承诺,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江南武林与士林!
陈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不仅意味着获得了一位绝世强者的友谊与潜在支持,更意味着可以接触到净慈寺乃至西湖剑盟的部分核心资源与隐秘。
对于他应对徐灵渭、探查赵清漪、乃至未来在江南的发展,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激动,再次郑重行礼,语气诚挚:
“大师厚爱,弟子感激不尽!能得大师青睐,共参妙道,实乃弟子莫大福缘!弟子愿随大师修行,聆听教诲!”
他没有矫情推辞,而是坦然接受,并表明了“随修”、“聆听”的谦逊态度,既接受了这份善意,又保持了应有的礼节。
释明净脸上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舒畅笑容,仿佛放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寻得了难得的知音。
“善哉,善哉!”他连连点头,“陈小友,不必拘礼。你我既以道友相称,便不必再以弟子、大师相拘。来来来,此处非谈话之地,且随老衲去方丈院一叙。老衲有上好的龙井,又有一些关于‘般若神意’的粗浅体悟,正想与小友探讨一二。”
说着,他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虚引陈洛同行。
那姿态,已然是将陈洛当成了平起平坐的客人。
陈洛心中暗喜,知道今日这番“佛学交流”效果超乎想象。
他看了一眼上客堂的方向,心中迅速权衡。
与释明净深入结交的机会千载难逢,且能为自己在净慈寺的行动提供一层绝佳的保护与便利。
至于赵清漪……
或许可以借释明净之口或眼,间接了解?
“恭敬不如从命。”陈洛不再犹豫,微笑应道,与释明净并肩,朝着那幽静的方丈院走去。
藏经阁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拉长,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