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徐府。
这座位于城东南的宅邸,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颇为轩敞。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进士第”匾额——那是徐家老爷子徐鸿渐当年高中时所得,虽已有些年头,却依旧光鲜。
此刻,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微寒。
书案上堆满了书籍卷册,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当朝名家手笔,两旁悬着一副对联: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
徐承文端坐于书案后,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道袍,却自有一股官员的威仪。
徐灵渭垂手立于书案前,恭敬地听着叔叔的问话。
他今日一身月白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目清秀,站在那里,便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偶尔闪过的光芒,透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灵渭,”徐承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语气温和,“近来会试准备得如何了?”
徐灵渭恭敬道:“回叔叔,侄儿承蒙叔叔教导,日夜用心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四书五经均已温习数遍,策论也拟了数十题,逐一练习。若无意外,定当不辱门楣。”
徐承文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好。你是个用功的,叔叔都看在眼里。”
“这几个月来,你深居简出,潜心读书,连大门都很少迈出一步。”
“这份定力,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你父亲之前来信,说你在杭州有些顽劣,让叔叔多加管教。”
“可从你来京师这几个月来看,哪里顽劣了?分明是潜心向学,文采出众。”
“你父亲啊,是过于苛责了。”
徐灵渭心中一松,面上却愈发谦逊:“叔叔过奖了。侄儿在杭州时,确实有些……有些不懂事。”
“幸得叔叔收留教诲,才知天高地厚。若能金榜题名,皆是叔叔教导有方,侄儿不敢居功。”
不懂事……
他在心中暗暗苦笑。
若叔叔知道,他在杭州犯下的是什么事,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闻香教妖女。
那个名字,至今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那日,他不过是想搞定府学中文渊书局的少东家朱明远,谁知朱明远竟然是南康郡主朱明媛。
而他找的绑匪居然是闻香教的人,事后反过来要挟他——
“郑三炮托我来向你要上次绑架南康郡主的余款……不要意图反抗,或者想着事后报复。当然,你也可以试试。你知道后果的……”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南康郡主!
那是皇室贵女,若事情败露,他徐灵渭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去找叔公徐鸿镇。
叔公是三品“镇国”高手,在杭州城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可叔公与那闻香教妖女交手后,回来后当晚就送他去了京师。
连叔公都对付不了!
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逃。
仓皇逃离杭州,一路北上,来到京师,躲在叔叔府中,深居简出,不敢迈出大门一步。
而且他知道,朱明媛就在京师。
那个他亲手策划绑架的南康郡主,就在这座城里。
他怕。
怕哪天走在街上,迎面撞上她;怕哪天事情败露,武德司破门而入;怕那些闻香教的人,哪天又找上门来,继续要挟他……
所以,他只能躲。
躲在叔叔的书房里,躲在四书五经背后,躲在“用功读书”的伪装里。
只有读书,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恐惧。
只有金榜题名,才能让他有朝一日,真正挺直腰杆。
“灵渭?”徐承文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想什么呢?”
徐灵渭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侄儿在想叔叔的教诲,定当铭记于心。”
徐承文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爷爷当年官至礼部右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虽致仕在家,却时刻关心着徐家的未来。你这一辈中,属你资质最好,老爷子对你寄予厚望啊。”
他顿了顿,又道:“当今圣上推行新政,更定官制,正是文人用武之时。”
“科举乃正途,你自当奋勇向前,博一个功名,也不负徐家列祖列宗的期望。”
徐灵渭郑重道:“侄儿谨记叔叔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爷和叔叔的期望。”
徐承文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请柬,递给徐灵渭。
“你看看这个。”
徐灵渭双手接过,目光落在请柬上。
请柬制作极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暗红色的封面上,只印着一个魏国公府的徽记。
打开一看,里面写着——
“谨订于二月初吉
敬邀群贤,雅集魏圃
时值早春,梅香未尽,柳眼初开。
谨备清茗数盏,薄酒三行,恭请诸君抚琴赋诗,共论文会。
恭候 玉趾贲临”
没有姓名,没有落款日期,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可正是这份简单,反而透出无与伦比的尊贵。
徐灵渭心中一凛。
魏国公!
那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世袭罔替,乃京师第一望族。
魏国公徐慧祖,更是当今圣上的表亲,地位尊崇无比。
魏国公府的请柬,向来是京师最高规格的雅集。
能收到这份请柬,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一种荣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魏国公府的宴会……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师名门望族的才子才女们齐聚一堂,意味着风雅文会、诗词唱和,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以走出这座憋了数月的小院,去呼吸外面的空气,去见识京师的风流人物,去—— 去一展才华!
徐灵渭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西湖诗社的翘楚,是各大雅集文会上的风云人物。
他吟诗作赋,挥洒自如,满座宾客无不称赞。
那些才子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欣赏,带着倾慕,带着……
那才是他徐灵渭该有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日夜提心吊胆。
“如何?”徐承文看着侄子的神色,笑道,“这请柬,可是叔叔费了不少功夫才替你求来的。魏国公府的宴会,可不是寻常的酒席。”
徐灵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道:“多谢叔叔!侄儿……侄儿实在受宠若惊。”
徐承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缓缓道: “这魏国公府的宴会,是京城最具规格的雅集文会。”
“魏国公徐氏家族,作为京师第一望族,世袭罔替,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这种风雅的聚会,对文人的清韵表示亲近和服膺。”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白了,就是在结交天下英才,拓展自身在士林中的影响力。”
“魏国公府的园林——东园、西园,更是‘常为士大夫结社雅集的场所’。”
“能够参加魏国公府的宴会,对于任何举人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徐灵渭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行卷与拜谒先达最直接的敲门砖。
若能在那宴会上崭露头角,扬名立万,那么日后的行卷、拜谒,都会顺畅许多。
考官们,也会对他多几分印象。
可是—— 朱明媛会去吗?
那个南康郡主,会不会也出现在宴会上?
徐灵渭的心,忽然揪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