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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师金陵城已是十月初冬。
金陵地处南方,气候并不寒冷,只微凉如水。
秦淮河上的画舫比秋日里稀疏了些,沿街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陈洛交了差事,朝廷的嘉奖随之而来——宝庆公主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了几句,除了例行赏赐的金银绢帛,还额外得了数日假期。
这几日假期,陈洛没有闲着。
他先后三次登门拜访徐府。
第一次,门房说老太爷身子不适,不见客。
陈洛留下名帖,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二次,门房说老太爷去钟山访友,不在府中。
陈洛依旧留下名帖,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三次,他没有递名帖。
他直接翻墙进去了。
徐府的书房里,徐鸿渐与徐鸿镇并肩而坐。
徐鸿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不愧是曾官至礼部右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老臣。
但此刻这位徐老太爷的脸上,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坐在他身旁的徐鸿镇更显苍老——原本因为武道有成,他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如今断了一臂,气血大损,形容枯槁,看起来比他兄长还要老上几分。
空荡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
陈洛坐在二人对面,姿态从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汤色清碧,入口鲜爽。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徐鸿渐与徐鸿镇脸上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冷,却让徐家两兄弟同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密谈持续了整整半日。
没有人知道书房里具体谈了什么,只是守在院外的老管家偶尔听见里面传出几句拔高的声音——
有徐鸿镇沙哑的怒吼,有徐鸿渐低沉的劝说,但自始至终没有听见陈洛提高过嗓门。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朋友间的闲谈。
半日后,陈洛走出书房时,手中多了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装着二十万两现银的银票,以及杭州城中五处产业的房契地契——三间绸缎庄,一座茶庄,还有西湖边的一片地皮。
合计折银五十万两。
除此之外,他怀中还揣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是徐鸿镇亲笔题写的五个字——《夕照残剑录》。
三品剑法秘籍,西湖剑盟徐家的核心武学之一。
徐鸿镇交出来时,手在发抖——不是右手,他已经没有右手了,是左手。
陈洛将秘籍收入怀中,笑容温和如春日暖阳。
他朝徐家两兄弟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是在与同僚道别:“二位徐公留步,不必送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书房门重新关上。
徐鸿渐与徐鸿镇相对无言,良久,徐鸿镇才缓缓坐回椅上,左手捂住空荡荡的右袖管,面容在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徐鸿渐给他倒了杯茶,低声问道:“汉王那边,怎么交代?”
徐鸿镇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荆州的差事办得很成功,汉王很满意。我断臂回来后,没跟他说是被陈洛所伤,只说是回来途中遇上了当年的一个老仇家。”
“那仇家武功胜我一筹,我被他重创,需要修养。汉王倒也没有起疑,给了不少赏赐。”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
徐鸿渐叹了口气。
汉王此人重实际,他是知道的。
徐家之所以能上汉王的船,靠的是徐鸿镇三品巅峰的修为和西湖剑盟在江南武林的影响力。
如今徐鸿镇断了右臂,《夕照残剑录》和《夕照掌》都废了大半,战力至少打了对折。
一个战力减半的三品,在汉王心中的分量自然也随之减半。
“好在我们已经交了投名状,算是汉王的人了。”徐鸿渐缓缓道,“如今被陈洛那小畜生欺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手里抓着你的把柄——杀紫金观弟子和假扮湘王护卫刺杀钦差的事。再加上他如今有宝庆公主的支持,武功又——”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我们无人能敌,也只能破财消灾了。”
“唯有等汉王今后上位,再跟他算这笔账。”徐鸿镇低声道,像是在安慰兄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徐鸿渐慢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梅上。
枝干虬曲苍劲,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风中微微颤动。
“你断臂的消息,暂时还要瞒一瞒。杭州那边,让人对外放风只说你去关外游历了,过段时间回来。趁这段时间,我们也要把汉王这面大旗好好举起来。”
“我回头去信给紫金观的故交,请他们派几位高人来杭州露露面,最好能挂在西湖剑盟做个客卿。有紫金观的人坐镇,那些老对手就不敢趁虚而入。”
他越说越流畅,语气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但当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时,那张布满了皱纹的面孔又浮起了一阵颓然。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安排都是后手。
而此刻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陈洛怎么可能对徐家的一切了如指掌?”徐鸿渐压低了声音,语调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悸动,“田产、店铺、甚至我们私下买来准备送给吏部侍郎的宅子——桩桩件件,他如数家珍。”
“这些事,有的连府里的账房都不清楚,他是从哪里知道的?莫非他背后站着宝庆公主,这一切都是公主在授意?”
“若真是如此,那徐家是否已经被卷入了公主与汉王的斗法之中?”
徐鸿镇抬起眼,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个相同的判断——陈洛上门,不单是与徐家的恩仇,更是某种政治施压的前兆。
徐家很可能已经成了这场朝堂暗战中第一颗被敲打的钉子。
“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徐鸿渐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梅,“江湖朝堂,终归是一盘棋。陈洛有他的势,我们也有我们的大树。”
“今日之辱,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弃子。只要汉王这棵大树不倒,徐家便还有翻身的机会。至于陈洛——”
他转过身,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最好一辈子都这样走运。”
陈洛走出徐府大门时,初冬的阳光正好洒在檐角。
他眯起眼望了望远处的钟山,心情颇佳。
五十万两银子虽不是天文数字,但放在杭州城——那可是柳如丝梦寐以求的真金白银。
他还记得她那双杏眼听到银子时放光的样子,这些产业交到她手里,保证她开开心心。
至于《夕照残剑录》这门三品剑法秘籍——那是西湖剑盟压箱底的功夫,剑意悲怆决绝。
其中“落日熔金剑”的灼热剑气、“断桥残雪意”的虚实转换、“雷峰暮云剑”的奇诡变招、“南屏晚钟意”的音波攻击,乃至绝学“夕照千古”那一剑化身夕阳光柱、贯穿十丈的威力,他在太晖观松林中已亲身体会过。
其中南屏晚钟意与夕照千古二招,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也不禁为之赞叹。
如今这本剑谱落到他手里,正好可以填补他在剑法上的空白——幽影刀之外,他手中还有一柄即将易名的残阳剑。
学会这套剑法,日后行走江湖便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张底牌。
他心情愉悦地走出坊门,筹划着接下来几日是该去公主府复命,还是趁假期先把燕王府的缘玉收割一圈。
他已回到金陵城,各位红颜的缘玉也该大肆收割一番了。
身后徐府书房里两兄弟的密谈声早已被巷口的叫卖声淹没。
徐家选择将宝押在汉王身上,这条路能不能走通——那也得问问宝庆公主手里的那副棋盘,不是吗?
他对着迎面吹来的江风轻轻舒了口气,快步融入了初冬傍晚的人潮中。
深夜,京师燕王府退思院。
初冬的夜风从院中两株老梅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
檐下那盏纱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斑。
朱长姬坐在茶桌旁,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陈洛坐在她对面,将荆州之行一五一十道来——从洛杰点兵出发,到湘王府被围、银安殿起火,再到太晖观遇刺、回京后登门徐府。
他说得平静,朱长姬听得沉默。
直到陈洛说出最后一段——他离开徐府时,无意中以天耳通听到徐家兄弟在书房中的密谈,徐鸿镇亲口承认荆州之行是汉王所派,湘王之死并非自焚,而是汉王一手策划的阴谋。
朱长姬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裂。
茶水混合着瓷片洒了一桌,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洛,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汉王。朱文圭。”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他为了在皇帝面前立功,为了那点可怜的政绩,就害死了我十二叔祖?”
陈洛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的朱长姬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发泄。
“湘王叔祖在荆州二十年,减赋税、赈灾民、修水利、开书院,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他连儿子都没有,他谋什么反?他能谋什么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来,“朱文圭为了自己的野心,就把他逼得阖宫自焚,死后还要被削爵夺封、赐恶谥辱尸。这就是建文帝的‘仁厚’。这就是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她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