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夜色如墨,泼洒在玄京城巍峨的宫墙之上。
乾元殿的偏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将顾玄夜独自饮酒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醇厚的酒气,与龙涎香的沉闷气息交织,令人窒息。
他面前的红木小几上,已歪倒着几个空了的白玉酒壶。
修长的手指紧握着手中仅剩的半壶烈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用酒杯,而是直接对着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空荡的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盘踞在心头、冰寒刺骨的郁结。
眼前晃动的,是揽月轩的烛火。
那时,她还不是元宸的皇后,只是他金屋藏娇的“月儿”。
窗外是晏国的风雨,窗内是他们短暂的安宁。
她会在他批阅“商行”文书时,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偶尔抬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都是依赖与……爱意。
他记得她被他逗弄时,那瞬间飞上双颊的红霞,如同初春最娇嫩的桃花;
记得她为他出谋划策时,那专注而聪慧的神情,仿佛他是她世界的全部;
记得在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她在他怀中时,眼中氤氲着水汽,唇间溢出的,是他的名字。
那时的温暖,那时的亲密无间,与如今凤仪宫中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甚至带着隐隐恨意的眼眸,形成了何等残忍的对比!
“砰!”又是一声闷响,空了的酒壶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玉屑四溅。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是因为他将她送去了晏国?
还是因为楚天齐?
楚天齐!
这个名字如同最毒的诅咒,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嫉妒与悔恨。
那个男人,不仅得到了她的身子,更窃取了他都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她的真心!
他甚至死在了她的怀里,用最决绝的方式,在她心中刻下了永恒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酒意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却也让那份痛苦和不堪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因醉意而微微摇晃,眼底布满血丝,充斥着一种迷离而偏执的疯狂。
他要去见她!现在就要!
守在外殿的高顺听到动静,急忙进来,看到陛下这副模样,心下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醉了,龙体要紧,不如早些安歇……”
“滚开!”
顾玄夜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高顺踉跄着撞到了门框上。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乾元殿,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而去。
秋夜的冷风扑面,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那酒意和心中的执念更加汹涌。
凤仪宫内,江浸月并未入睡。
她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寝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秋雨初歇,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蕊珠已被她打发去歇息,殿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落宫灯,光线暧昧不明。
突然,殿门被猛地撞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江浸月心头一跳,倏然转头。
只见顾玄夜带着一身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如同山岳般堵在门口。
他玄色的龙袍襟口微敞,墨发凌乱,俊美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混沌而炽热,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偏执和深藏的痛楚。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确认猎物的存在。
江浸月下意识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却并未流露出惊慌,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神是一如既往的疏离与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