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她几乎不眠不休。
蕊珠受皇后之命,悄悄送来参汤和点心,她也只是匆匆用上几口,便又埋首于浩瀚的文牍之中。
她不仅要熟记各项规章数据,更要预判考核时可能遇到的诘难。
她知道,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晋升之阶,更是皇后娘娘在后宫推行新政、稳固权力的关键一步。她绝不能输。
这三天里,后宫暗流涌动。
有心人注意到,几位资深的掌事女官被皇后分别召见;内务府总管太监的态度也变得有些暧昧不明;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端太妃,都派人去尚宫局询问过旧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考核当日,凤仪宫偏殿内灯火通明。
虽非正式朝会,但气氛之凝重,丝毫不亚于金銮殿。
皇后江浸月端坐主位,虽未戴凤冠,只着一身常服,但那通身的气度已足以震慑全场。
顾玄夜并未亲临,却派了心腹太监高顺在一旁记录,其意自明。
下方,六司二十四局的主官,内务府总管,以及几位被特许旁观的高位妃嫔及皇室宗妇,济济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身着六品女官服色,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的崔莹莹身上。
考核开始。
先是礼仪、宫规的问答,崔莹莹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毫无滞涩。
接着是账目核查。
内务府副总管,一位素以精明苛刻着称的老太监,拿出一本故意做了几处极其隐蔽手脚的陈年旧账,要求她当场指出疏漏。
崔莹莹凝神静气,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精准地指出了三处亏空和两处记录矛盾之处,并清晰分析了可能的原因。
那老太监额角见汗,呐呐退下。
然后是人事调度。
吏司掌事出了一道难题:假设年节将近,同时有三位高位妃嫔提出更换宫中陈设,但库房储备有限,且三位妃嫔背景、性情、受宠程度皆不同,问如何分配方能兼顾礼制、情理与效率,且不致引发矛盾。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易得罪人,考验的是平衡与应变之能。
崔莹莹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掌事,此事需依宫规定例,按妃嫔位份、宫中定制先行核定份额。若有超出,则需考量其缘由。若为迎驾、节庆等正当由头,可酌情从陛下或皇后娘娘特旨拨付的备用份额中协调,并记录在案,以示公允。”
“若仅为个人喜好,则需婉言说明宫规难违,并可提议以内造精巧新奇之物作为补充,以示恩宠。关键在于,一切循章办事,记录清晰,公开透明,则流言自息,纷争可免。”
她不仅给出了解决方案,更点出了“循章办事、公开透明”这一皇后近来极力推行的核心理念,听得江浸月微微颔首。
最后是突发状况应对。
司苑坊掌事描述了一起假想的、涉及多位低阶妃嫔和宫人的“食物相克”中毒事件,询问如何处理。
崔莹莹思路清晰,条分缕析:“第一,立即封锁相关膳房,控制涉事人员,保全证据,并急召太医救治,人命为先。”
“第二,严查食材来源、清洗、烹制全过程,厘清责任。”
“第三,安抚受害宫妃及家人,依宫规给予抚恤。”
“第四,将调查结果及处置方案及时禀报皇后娘娘定夺,并通报六宫,以儆效尤,杜绝后患。”
“整个过程需快、准、稳,既要查明真相,严惩不贷,也要避免引起六宫恐慌。”
她的话语沉稳有力,考虑周全,既展现了果断,又体现了仁心,更牢牢把握住了“依规处置、及时上报”的原则。
一连串的考核下来,原本带着挑剔、审视目光的各位主官,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钦佩。
这位年轻的崔女官,不仅熟稔规章,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大气和始终秉持公心的态度。
林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安排的人几次想寻隙刁难,都被崔莹莹有理有据地化解。
周静仪则一直默默观察,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赞赏。
高顺将记录呈给江浸月过目。
江浸月仔细翻阅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诸位,还有何疑问?”
殿内一片寂静。
事实胜于雄辩,崔莹莹的表现,无可指摘。
“既无异议,”
江浸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本宫宣布,考核通过。即日起,擢升崔莹莹为尚宫局尚宫,正五品,总领尚宫局一切事务。”
“臣女崔莹莹,谢皇后娘娘隆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娘娘信任!”
崔莹莹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珠帘微动,江浸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肯定。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恨,也有人真心佩服。
崔莹莹搬入了象征尚宫权力的、位于尚宫局正中的那座宽敞值房。
看着案头那枚沉甸甸的尚宫印信,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从今日起,她将正式成为皇后娘娘在宫闱之内最得力的臂膀和最锋利的刃,在这不见硝烟的后宫战场上,与她崇敬的那轮明月,并肩而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丝微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崔莹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书,眼神坚定而专注。
属于她的时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