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莹虽已出嫁,但其聪慧干练,在宗室年轻一辈的女眷中颇有人缘,且因其能力深受几位老王妃喜爱。
崔莹莹受皇后托付,开始频繁出入各王府、公府,在与宗室女眷的交往中,看似无意地提及江淮惨状,描绘灾民易子而食的凄惨,激发她们的恻隐之心。
她更是巧妙地利用自己主持中馈的经验,分析若灾情扩大导致流民四起,甚至激起民变,最终损害的也是他们这些宗室勋贵的利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句话,她说了不止一次。
一些原本态度强硬的老王妃、郡王妃,听着儿媳、女儿们的转述,看着窗外凄冷的雨,态度开始松动。
更重要的是,她动用了一张意想不到的牌——大理寺少卿寒浔的夫人,凌香。
凌香虽是女流,但将门虎女,性格飒爽,结交广泛,其父凌不疑虽已故,但在军中部将旧属众多,其中不乏与一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子弟交好者。
凌香受皇后暗中请托,虽因旧事心结未完全解开,但大局当前,她亦不忍见生灵涂炭,开始通过自己的渠道,向那些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宗室子弟传递信息,分析利弊,暗示若皇帝因宗室阻挠而无法有效赈灾,导致民心流失,最终损害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稳定,包括他们这些依附皇权的宗室。
军方的态度,向来是宗室不得不考量的因素。
这几股力量,在江浸月无形的调度下,如同几道暗流,悄然涌向宗亲集团。
苏雪见母族影响的清流舆论,崔莹莹触动的内宅恻隐与利益考量,凌香传递的军方潜在态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难以抗拒的劝说之网。
数日后,再次御前议事时,气氛已然微妙变化。
肃亲王依旧坚持,但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激烈。
而令人惊讶的是,平素与肃亲王交好的裕郡王,竟出列表态:
“陛下,臣等亦知奉陵关乎国运。然江淮百万生灵,亦是陛下子民。臣近日听闻灾情惨烈,心中实在难安……若……若只是暂借部分款项,待国库充裕即刻归还,或许……亦无不可?”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闪烁,显然承受了来自后宅的压力。
紧接着,又有两位辈分较高的宗室长辈,也委婉地表示了类似看法。
他们未必是被完全说服,但家族内部的分歧、女眷的哭诉、以及外界舆论和潜在的政治风险,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权衡。
顾玄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看着下方态度软化的宗亲,又想到近日听到的关于皇后暗中活动的零星汇报,心中顿时明了。
是她!
又是她!
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下,竟然拥有如此能量,能不动声色地影响清流舆论,撬动宗室内宅,甚至隐隐牵动军方相关的宗室子弟!
她不再仅仅是后宫之主,她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前朝,延伸到了他权力核心的周边领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顾玄夜心头。
有对她能力手腕的忌惮,有被她暗中掣肘的恼怒,更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无形侵犯的强烈不适。
她就像水,无孔不入,悄然渗透,让他即便手握至高权柄,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压力。
最终,在部分宗亲态度转变和“事急从权”的呼声下,顾玄夜力排众议,下旨调用部分奉陵工程款项,火速拨付江淮赈灾。
旨意传出,朝野间那些心系灾民的官员松了口气,民间对朝廷迅速反应的赞誉之声渐起,而这些赞誉,无形中很多都记在了那位“体恤民情”、“促成此事”的皇后身上。
江浸月在民间的声望,因这次成功“劝服”宗亲、推动赈灾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乾元殿内,顾玄夜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着江淮地区的位置,脸色阴沉如水。
他赢了,解决了赈灾的难题。
但他也输了,输给了那个他一手扶持起来,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女人。
秋雨依旧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冰冷。
顾玄夜知道,他与江浸月之间那场无声的博弈,经此一事,已进入了更深的层次,也更凶险的阶段。
她不再满足于后宫方寸之地,她的目光,已然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