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猎猎,卷动着皇家围场枯黄的草叶,扬起细小的沙尘。
天高云淡,日光已失却夏日的毒辣,变得明亮却清冷,照在身着戎装或骑射服的君臣宗亲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一年一度的秋狩,既是尚武精神的传承,亦是彰显天家威仪、君臣同乐的重要场合。
今年的秋狩,与往年略有不同。
皇后江浸月并未如以往般留守宫中,而是身着便于行动的杏黄色骑射常服,外罩一件银狐皮斗篷,端坐于皇帝銮驾之旁特设的凤座之上。
这是顾玄夜的旨意,自江淮水患事件后,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让她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美其名曰“皇后伴驾,以彰帝后和睦,共沐秋光”,实则是一种变相的、更为严密的掌控。
銮驾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御林军护卫两侧,宗室子弟、文武重臣皆骑马随行,场面盛大而庄严。
苏雪见作为协理宫务的嫔妃,亦在随行之列,她骑着温顺的母马,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凤座上那个清冷的身影,心中既感荣耀,又隐隐为皇后娘娘被如此“紧密”地带在身边而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凌香作为大理寺少卿夫人,亦在命妇队伍之中。
她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看着前方帝后并驾齐驱的景象,英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与江浸月之间隔阂未消,但此刻目睹此景,心中亦觉复杂。
陛下此举,究竟是恩宠,还是囚笼?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骏马嘶鸣,箭矢破空。
顾玄夜一马当先,挽弓搭箭,身手矫健,尽显帝王英姿。
众宗亲子弟、武将们纷纷策马扬鞭,冲入猎场,追逐着被驱赶出的鹿、狐等猎物,场面顿时热烈起来。
江浸月则始终安静地坐在观猎台上,神情淡漠地看着下方的喧嚣。
她并不喜欢这种杀伐之事,但既然来了,便也维持着皇后的威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匹受惊的野马不知从何处冲出,嘶鸣着,疯狂地撞开了外围警戒的侍卫,直直朝着观猎台的方向冲来!
那马双眼赤红,鬃毛飞扬,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势头凶猛无比!
“护驾!护驾!”
侍卫统领惊骇欲绝的高喊声划破空气。
观猎台周围顿时一片混乱,女眷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苏雪见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从马上跌落。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闪电般掠至江浸月身前!
是顾玄夜!
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弓箭,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已从猎场中心疾驰而回,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猛地将尚端坐着的江浸月从凤座上拽起,狠狠拉向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江浸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他用自己的整个背部,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面对着那匹失控冲来的惊马,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陛下!”
高顺魂飞魄散,带着侍卫们蜂拥而上,长枪弓箭齐出,总算在那惊马即将撞上观猎台的前一刻,将其合力制服,就地格杀。
危险解除,场面渐渐平息下来,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惊恐。
顾玄夜没有回头查看江浸月的情况,甚至没有松开那只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那群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卫,声音寒彻骨髓:“废物!一群废物!连匹马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今日当值护卫,全部革职查办,杖责八十!统领撤职,发配边军!”
他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没有人敢为侍卫求情,所有人都被天子之怒震慑。
斥责完侍卫,顾玄夜这才仿佛终于确认了危险已然过去。
他低下头,看向被自己牢牢禁锢在身后的江浸月。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腕被他攥得已然泛红,甚至可以看到清晰的指痕,但她依旧抿着唇,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看着他。
没有惊魂未定,没有感激涕零,更没有依赖。
这种平静,再次刺痛了顾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