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风已然带上了凛冬的预兆,呼啸着卷过玄京城空旷的街道,刮得枯枝残叶打着旋儿乱飞。
天色总是阴沉着,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日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能拧出水来,更添人心头的沉闷。
皇宫内苑,虽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却也难抵这日渐深重的寒意,连带着往来宫人的步履都显得匆匆,带着几分瑟缩。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旺,暖意烘人。
顾玄夜却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详尽的《漕运新策疏》,这是他意图整顿日益臃肿低效、贪腐丛生的漕运系统,以进一步打通南北命脉、充盈国库的宏图。
然而,再好的政策也需要银钱铺路。
初步估算,前期投入便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这还不算可能触及既得利益集团带来的潜在维稳成本。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禀报着国库的窘境,各项开支早已捉襟见肘,若要强行推行新政,除非加征赋税,否则短期内绝无可能凑齐这笔款项。
加税?顾玄夜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统一未久,民心初定,加税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目光深沉。
忽然,他想起了北疆那条日益繁盛、利润丰厚的商路。
那条由沈家旧部与凌风暗中维护,如今已被江浸月牢牢掌控的财源。
据高顺零星的汇报,那条商路近年来的收益,恐怕已不亚于一个中等州府的赋税。
他沉吟良久,挥退了户部尚书。
殿内只剩下他和侍立一旁的高顺。
“皇后近日……北疆商路那边,情形如何?”
顾玄夜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高顺。
高顺心中一凛,躬身道:“回陛下,北疆商路一切平稳,据闻……收益尚可。”
他不敢多说,也不敢隐瞒,只能含糊其辞。
顾玄夜“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知道,直接开口索要,有失帝王尊严,也显得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要依赖皇后的“私产”。
他需要一种更体面,也更有效的方式。
这日午后,顾玄夜难得闲暇,信步来到凤仪宫。
殿内熏着清雅的冷香,江浸月正与苏雪见核对一批年底赏赐给各宫及有功命妇的器物清单。
见皇帝驾到,苏雪见连忙躬身退至一旁,垂首侍立,心中却因帝后同时在场而微微紧张。
顾玄夜并未让宫人通传,径直走入,目光掠过书案上堆积的册子和清单,淡淡道:“皇后近日倒是繁忙。”
江浸月起身行礼,神色平静:“年关将至,琐事繁多,不敢懈怠。”
顾玄夜在暖榻上坐下,宫人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并未饮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闲聊般提起:“朕近日翻阅前朝旧档,见漕运之利,关乎国计民生。如今我朝一统,漕运却积弊已久,朕有意革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浸月脸上,
“国库一时难以支应,户部那边,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苏雪见屏住呼吸,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连侍立在江浸月身后的夏知微,也微微垂下了眼睫。
江浸月抬起眼,迎上顾玄夜看似随意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她没有接国库空虚的话茬,也没有主动提及北疆商路,而是顺着他的话题,缓声道:“陛下心系黎民,锐意革新,是天下之福。漕运确为国脉,若能疏通整顿,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顾玄夜见她避重就轻,心中不悦,却不好发作,只道:“皇后深知朕心。只是这银钱一事……”
江浸月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陛下,北疆商路,承蒙陛下洪福,近年来确有些许盈余。若陛下新政急需,臣妾……或可设法筹措部分。”
顾玄夜心中一松,以为她终于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