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玄京城的空气中开始浮动起属于初夏的、微醺的暖意。
宫墙内外的花草仿佛一夜之间被催发了生机,不再是初春时那般怯生生的模样,而是恣意地舒展着浓绿的叶片,酝酿着不久后的姹紫嫣红。
太液池的碧波被暖风拂过,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倒映着岸边愈发葱茏的垂柳。
连日光也褪去了冬日的苍白,变得明亮甚至有些灼人,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宫道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然而,在这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表象之下,朝堂后宫,却并非一派和谐。
皇后江浸月重获自由并参与朝政,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至今未曾平息。
流言与非议,如同春日里滋生的蔓草,在宫墙的阴影处悄然蔓延。
“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啊!”
几位须发花白、思想古板的老臣,在下朝后聚在值房外的廊下,趁着四下无人,摇头叹息。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英明神武如陛下,竟会容许皇后如此干涉朝政,甚至时常在朝会上与皇帝意见相左。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动摇国本,有违祖制。
“可不是么?陛下未免太过纵容了……听闻昨日朝会,为了漕运治理之法,皇后竟当众驳了陛下的意思,陛下最后竟也未加斥责……”
另一人压低声音附和,语气中充满了忧虑与不解。
后宫中,那些曾被江浸月压制、或单纯因嫉妒而心怀不满的妃嫔,如惠妃林婉之流,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在私下场合或通过家族势力,不断散播着“皇后恃宠而骄、干预外廷”的言论。
她们试图以此动摇江浸月的地位,甚至期盼着皇帝能重新意识到“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
这些声音,或多或少的,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乾元殿,传入顾玄夜的耳中。
高顺每每听到这些议论,都替陛下感到憋闷和委屈。
他侍奉在侧,亲眼看着陛下是如何在朝堂上与皇后博弈,有时甚至被逼得不得不改变既定决策,这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无疑是权威的挑战。
他不懂,为何陛下要如此容忍?
这一日,御史台一份奏章被呈送到了顾玄夜的御案上。
奏章内容,是弹劾皇后母族——虽江浸月真实身世并非沈家女,但明面上,沈家仍是她的“外家”——中的几个远房子弟,在江南利用皇后名头,勾结地方官吏,侵吞田产,垄断丝市,闹得民怨渐起。
顾玄夜看着奏章,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母族早已式微,如今竟连这名义上的“后族”也开始仗势妄为!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贪腐如同蛀虫,会一点点侵蚀帝国的根基,更何况是顶着皇后的名头!
盛怒之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要严查严办,借此机会,也好好敲打一下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人!
他立刻传召了负责监察的官员,语气冷厉地指示要彻查此事,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然而,就在旨意即将发出的前一刻,另一份由特殊渠道呈上来的密报,被高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封弹劾奏章的旁边。
顾玄夜皱着眉打开。
密报并非来自他的暗卫,而是源自凤仪宫那个看似沉寂、实则仍在高效运转的、由蕊珠和夏知微维系的小小信息网络。
上面详细罗列了沈家那几个子弟不法行为的证据,甚至比御史台的奏章更为详实,并且附上了一份……处理建议。
建议并非求情,而是主张“明面严查,以安民心;实则控制范围,避免牵连过广,引发朝局不必要的震荡,同时借此整肃江南吏治”。
顾玄夜愣住了。
他再次拿起那份弹劾奏章,仔细审视。
果然,奏章末尾,隐约指向了江南某个与相府关系密切的官员,似乎有意将火引向更复杂的派系斗争。
一瞬间,他明白了江浸月的用意。
她并非要包庇母族——事实上,那所谓的母族与她并无真正情分。
她是在借此机会,帮他清除依附在“后族”名号下的蛀虫,同时,更是在防止有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将简单的贪腐案演变成攻击皇后、乃至引发朝堂党争的导火索。
她精准地划下了一条线:惩治罪魁,安抚民心,但避免局势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