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帮他稳固江山。
这个认知，让顾玄夜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恼怒于她无处不在的眼线和影响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
他挥手，暂时压下了之前那道严查的旨意。
沉吟片刻后，他重新下达了命令，基调与密报中的建议惊人地相似：彻查沈家子弟不法之事，依法严办，以儆效尤，并借此机会，巡查江南吏治，但要求主事官员把握分寸，不得借机构陷，扩大打击面。
几天后，另一件事再次印证了这种诡异的默契。
兵部几位少壮派将领，以北境戎族虽败，但实力犹存，边患未绝为由，联名上奏，请求增加边军编制，并拨付巨款，用于研制新型攻城器械，主张对戎族采取更主动、更具压迫性的战略，甚至隐隐有未来再度北伐、彻底扫平边患的激进主张。
这份奏章在朝会上引起了激烈争论。
以凌风为代表的一些稳健派将领认为，当前应以休养生息、巩固边防为主，不宜过度消耗国力。
但激进派言辞激烈，认为“唯有犁庭扫穴，方能永绝后患”，甚至暗指稳健派“畏战”、“苟安”。
顾玄夜听着双方的争论，内心其实有所倾向。
作为马上得天下的帝王，他骨子里有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对戎族屡次犯境更是深恶痛绝。
激进派的提议，很符合他的胃口。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表态支持加大军备投入时，珠帘之后，江浸月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没有直接反对加强军备，而是提出了几个问题：
“新增边军，粮饷何来？新型器械，研制周期多长，成功率几何？若边军过于庞大，主将权柄过重，如何制衡？倾举国之力于北境，若南方水患、东海寇扰复起，又将如何应对？”
她每一个问题，都如同冷水，浇在了激进派慷慨激昂的火焰上。
她并非反对强国，而是在提醒他，帝国的资源是有限的，权力需要平衡，战略需要全局考量。
她是在用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平衡着他可能因雄心而导致的冒进。
顾玄夜看着她，看着珠帘后那张模糊却无比清醒的脸庞。
朝臣们以为这是又一次帝后之争，是皇后在削弱皇帝的权威。
只有他知道，她是在帮他规避可能的风险，是在为这个他们共同治理的帝国，设置一道必要的安全阀。
最终，他采纳了一个折中方案：适当增加边军预算，用于改善戍边条件和更新常规装备，支持有限度的新型器械研发，但暂不进行大规模扩军，并将主要精力放在巩固现有防线和开展边境贸易以分化戎族上。
当所有人都非议皇后干政，认为皇帝过于纵容，甚至暗中嘲笑皇帝惧内时，只有顾玄夜自己清楚，在这看似无休止的博弈与争吵之下，隐藏着怎样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诡异默契。
他们仿佛是这帝国天平上两个相互对抗、却又缺一不可的砝码。
她遏制他母族的贪腐，平衡他可能过于激进的军事主张，在他被怒火或雄心冲昏头脑时，泼下冷静的冰水。
而他，则在表面上打压她过于扩张的势力，维持着帝王最后的威严，同时也……默许甚至利用着她的这种“干政”，来弥补他自身视角可能存在的盲区，共同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艰难而危险的平衡。
这种认知，让顾玄夜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与疲惫，但奇异的是，也带来了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安心。
夜幕降临，他再次踏入凤仪宫。
内殿烛光温暖，江浸月依旧坐在窗边，看着书。
他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她，而是坐在了她对面的榻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他没有提朝堂上的争论，没有提那些非议，更没有提他们之间那心照不宣的默契。
良久，他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然后端起旁边宫女早已备好的温茶，呷了一口。
江浸月看了他片刻，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份沉重而诡异的、唯有彼此心知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