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夏,玄京城的白日变得漫长而燠热。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烈日炙烤得晃眼,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宫苑深处的树木恹恹地垂着枝叶,蝉鸣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愈发浮躁。
唯有太液池畔,借着水汽与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尚存一丝可怜的清凉。
凤仪宫内,却似乎隔绝了这份外间的燥热。
冰山在角落静静散发着寒意,驱散暑气,殿内弥漫着清雅的荷香。
然而,这宜人的环境,却未能驱散江浸月眉宇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倦意,以及近日来愈发明显的食欲不振。
起初,只当是苦夏。
蕊珠变着法子吩咐小厨房准备清淡爽口的膳食,时鲜瓜果、冰镇酸梅汤、精巧的开胃小点……可江浸月往往只是略动几筷,便放下了,眉尖微蹙,神情恹恹。
“娘娘,您这几日用得实在太少了,可是身子不适?不若传太医来看看?”
蕊珠看着皇后日渐清减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忧心忡忡地劝道。
夏知微也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关切。
江浸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只是天热罢了。”
她并非不觉得异常,只是潜意识里,似乎并不愿深究这异常背后的可能。
直到一日午后,她正勉强用着半碗冰酪,忽觉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连忙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蕊珠和夏知微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耽搁,一边扶着江浸月躺下,一边立刻遣人去太医院,以皇后凤体违和的名义,请当值的院判前来请脉。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波谲云诡的后宫荡开涟漪。
乾元殿内,顾玄夜正与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南方盐税改革之事,高顺得了凤仪宫传来的消息,不敢怠慢,趁着议事间隙,快步上前,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顾玄夜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让太医好生诊治。”
他挥挥手,示意高顺退下,继续与臣工讨论政事,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细心的臣子或许能发现,陛下之后的话语,似乎比平日更快了些许,指尖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凤仪宫内,须发花白的张院判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皇后腕间覆着的丝帕上。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蕊珠和夏知微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锁在太医脸上。
张院判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细细品味脉象,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后又透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惊疑。
最终,那惊疑化为了确定,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撩起官袍,朝着凤榻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惶恐:
“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此乃……喜脉!凤体安康,胎象……胎象初显,已近两月!”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内。
蕊珠和夏知微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两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互相攥紧了手,才勉强没有失态。
而躺在榻上的江浸月,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缓缓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
有茫然,有空寂,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异样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来了。
在她与顾玄夜那扭曲的关系、在无数次黑夜中诡异的亲密之后,这个联结着他们血脉与仇恨、爱欲与博弈的结晶,不期而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传回乾元殿。
当高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将这个天大的喜讯禀报给顾玄夜时,正在批阅奏章的男人,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殷红的墨迹瞬间污了一大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惯常隐藏着太多情绪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震惊、难以置信,随即,一种狂喜的光芒如同冲破乌云的烈日,骤然迸发出来,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他几乎是瞬间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甚至顾不上仪态。
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住,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激动,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恢复帝王的沉稳。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璀璨光亮,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他重新坐下,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传朕旨意,凤仪宫上下,重重有赏!太医署务必精心照料皇后凤体,若有半点差池,朕决不轻饶!”
然而,狂喜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忧虑,如同暗流般迅速涌上心头,将那短暂的喜悦冲刷得七零八落。
后宫是什么地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时刻充斥着嫉妒、阴谋与杀戮的战场。
皇后有孕,这是国本之喜,却也是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