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嫔的来访,恰似一颗石子投入了白清漪那原本就波涛暗涌的心湖。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那圈警戒的涟漪以更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白清漪敏锐地意识到,后宫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在经历了圣母皇太后一系的彻底倾覆之后,远未真正恢复宁静。新的势力如同潜藏在暗处的猎手,正小心翼翼地观望、试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钻营的缝隙。而北疆那不断升腾的烽火,以及朝堂上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无疑为这潭水注入了新的、更为复杂的变数。
她深知,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下,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每一步都要走得稳如泰山,每一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
宋太医在翌日午后,如约而至,前来为白清漪请脉。诊脉时,他依旧神色如常,有条不紊地询问着症状,然后熟练地开方。只是在提及“安神静心”这四个字时,他的指尖似是无意地在脉案上某处轻轻点了两下,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若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点。白清漪的目光如电光般扫过,心中瞬间了然。她明白,这或许是宋太医在向她传递某种隐晦的信息。
宋太医离去后,白清漪迫不及待地仔细查看那张脉案。表面上看,除了寻常的药方,并无特别之处。但那个墨点的位置,却让她陷入了沉思。她回忆起上次影七通过宋太医传递消息时,似乎也用过类似的方式。这或许是个信号,表示她的“信”已成功送达,或者有回音即将到来。
然而,等待的过程是如此焦灼,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北疆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说法五花八门,让人真假难辨。有传言说朝廷已派遣钦差前往边关,进行彻彻底底的调查;有消息称边军内部已经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行动;更有甚者,说已经揪出了几个低阶军官,但幕后主使却依旧逍遥法外,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让人捉摸不透。朝堂上更是争论不休,主战派慷慨激昂,主张以雷霆之势出兵平乱;主抚派则苦口婆心,认为应以和为贵,避免战事扩大;彻查内奸的声音此起彼伏,要求揪出那些吃里扒外的叛徒;整饬边防的呼声也不绝于耳,希望加强边境的防御力量。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白清漪被限制在永和宫,信息渠道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她只能从云雀与宫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以及偶尔来请安的妃嫔们的闲谈中,捕捉那些零碎的片段。比如英嫔,依旧爽朗如初,但话语中却不经意地流露出武将世家特有的对北疆战事的关注;慧嫔不再提借书之事,只是与她聊一些风花雪月的闲事,但那看似轻松的背后,却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
她心里清楚,皇帝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边境不宁,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朝议纷纭,各种不同的声音让他难以抉择;内忧外患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束缚。而她这个曾提供“问题情报”的协理贵嫔,处境变得十分微妙,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如此又过了两日。入夜,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突然转大,如倾盆一般倾泻而下,无情地冲刷着宫墙殿宇。那雨滴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命运在敲打着警钟。白清漪让云雀早早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寝殿内一盏孤灯,那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自己则靠坐在临窗的榻上,静静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雨声,手中虽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但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遥远的北疆和复杂的朝堂之上。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了的异响,似是瓦片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紧接着,那个熟悉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几乎微不可闻地响起,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让白清漪的心头猛地一跳。她几乎是瞬间起身,脚步轻盈而迅速地悄然移到窗边。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在黑暗中,影七湿透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雨夜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证明着他的存在。
“影大人?”白清漪压低声音,声音中难掩惊讶之情。她没想到影七会冒着如此大的雨亲自前来,而且直接潜入了永和宫。这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影七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有些模糊不清,“事态紧急,卑职长话短说。”
“请讲。”白清漪急忙说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知道,影七带来的消息必定非同小可。
“北疆调查已有初步进展。五原榷场遇袭一事,确系内外勾结所致。内应并非边军高层,而是负责榷场日常巡逻和货物登记的一名书吏及两名低阶校尉。他们长期被一伙以皮毛药材生意为掩护、实则与鞑靼‘古拉格’将军麾下有勾结的回鹘商队收买。这些内应泄露了布防换岗时辰及货物囤积位置等重要信息,为敌人的袭击提供了便利。”影七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商队头目已被抓获,供出与‘古拉格’的交易细节,但坚称不知此次袭击具体计划,只负责传递信息和部分财物。”
果然与“古拉格”有关!白清漪心中一紧。自己摘要中的记载,竟是以这种残酷而血腥的方式被印证了。她不禁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丧生的无辜百姓和英勇牺牲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悲愤之情。
“那……文华阁的记载……”她忍不住问道,这是她一直关心的问题,毕竟这关系到她的清白和文华阁的声誉。
“皇上已命人复核。目前看,摘要所引关于‘古拉格’贪财好利、与中原商队往来的记载,与抓获的商队头目供词有吻合之处,但也仅此而已。原始档案来源复杂,年代久远,难以追究其真实性。”影七说道,“皇上震怒的,主要在于边防疏漏和内奸问题,对文华阁记载本身……暂未深究,但疑虑未消。”
白清漪稍稍松了口气,但她知道,危机并未完全解除。皇帝对文华阁和她,恐怕仍有一层难以消除的心结。这层心结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发,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此外,”影七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生怕被别人听到,“卑职奉命暗中监察西苑及冷宫。西苑那边,前几日确有人试图通过杂役处的旧关系传递消息,已被我们截获。消息内容无关朝政,似是打探宫内近况及……娘娘您的动静。”白清漪听到这里,心中一凛,她没想到西苑那边竟然还在活动,而且目标竟然还包括自己。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呢?“冷宫柳庶人,近日有绝食之举,看守上报后,已强制灌食。但其神志似有恍惚,偶尔呓语中……提到‘云南’、‘旧账’等词,含义不明。”
西苑还在活动,目标竟包括自己!柳庶人提到“云南”?白清漪立刻联想到沐怀安。难道柳庶人(或其背后势力)与沐王府旧事有关?还是说,“云南”二字另有所指?这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让她感到困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