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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云开见月(上)(1 / 2)

永和宫的禁足,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与压抑中,又缓缓地持续了两日。这两日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胶水,每分每秒都沉重而缓慢地流逝。白清漪表面上依旧如常,举止端庄,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然而,她的内心却如同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心弦颤动。

她投出的两枚“石子”——那幅给福海的隐晦图画和借点心传递的“百草堂”线索,此刻就像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她无数次在脑海中猜测着各种可能的情况:是传递的过程中出了差错,导致线索未能顺利传递出去?还是那些收到线索的人觉得这些信息无关紧要,根本没有重视起来?亦或是……自己的举动已经被对手敏锐地察觉,并且迅速截获,从而让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这种未知的等待,就像置身于黑暗的迷宫中,四处摸索却找不到出口,每一步都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最是煎熬。她甚至开始不断地反思,自己的举动是否过于冒险,就像在悬崖边行走,一不小心就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焦虑折磨得按捺不住,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另寻他法的时候,转机,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悄然到来了。

第三日清晨,阳光刚刚洒在永和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永和宫外,突然来了两位特殊的访客——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明诚,以及太医院院判宋太医。他们神色严肃,步伐匆匆,奉皇帝口谕,前来“问话”。

不是粗暴的提审,而是“问话”,而且地点就在永和宫正殿。这微妙的差别,让白清漪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皇帝至少还保留了基本的体面,没有将她当作十恶不赦的罪犯对待,或许……事情真的有了转机?

赵御史依旧面容冷峻,如同一块寒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但白清漪敏锐地发现,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那种锐利如剑的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沉肃。宋太医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出什么麻烦。

“贵嫔娘娘,”赵御史微微躬身,开门见山地说道,“下官奉命追查慧嫔娘娘中毒一案,有些细节需再向娘娘核实。前次娘娘言及,永和宫并无手背带浅疤之管事嬷嬷。下官已核实内务府名册及西苑吴嬷嬷供述,确认其确系西苑杂役处之人,与永和宫无涉。”

他首先澄清了最关键的人证问题!白清漪心头一松,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看来西苑吴嬷嬷的审讯有了进展,至少她没有死咬着自己不放,没有继续编造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赵大人明察。”白清漪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然,”赵御史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毒物‘钩吻’来自滇南,而娘娘宫中新录编修沐怀安亦来自云南,此巧合,仍需解释。且据吴嬷嬷含糊供述,其所以嫁祸娘娘,是因其旧主(指圣母皇太后)曾言‘白氏屡坏大事,当除之’,故欲借机构陷。”

太后的恨意直接暴露了出来!这虽坐实了吴嬷嬷嫁祸自己的事实,却也再次将白清漪推到了太后死敌的位置上,未来的风险不言而喻。白清漪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

“太后娘娘对臣妾心存芥蒂,臣妾亦有所感。”白清漪坦然说道,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坦诚,“然臣妾所为,皆是为皇上办差,恪守本分,问心无愧。”随即,她话锋一转,反问赵御史,“只是,吴嬷嬷一介粗使,如何能得此罕见滇南奇毒?其背后,恐另有提供毒药及指使之人。”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引导赵御史继续追查毒源,试图揭开背后隐藏的更大阴谋。

赵御史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缓缓说道:“娘娘所言极是。下官追查毒物来源,发现京城‘百草堂’药铺,于半月前曾以高价秘密收购了一批‘断肠草’,即‘钩吻’。经查,购买者虽匿去姓名,但其留下的交易凭据上,有西苑一名已故太监的私章印记。而‘百草堂’的东家,经查与已故的镇国公府(英嫔娘家)有远亲,但其主要经营,却与江南多位药商,尤其是与慧嫔娘娘娘家有生意往来者,交往甚密。”

“百草堂”的线索果然被查出来了!而且直接关联到了西苑(已故太监私章)和慧嫔娘家(生意往来)!白清漪心中震撼不已,赵御史的办事效率与深度,远超她的预期。他不仅查到了毒药来源,还挖出了西苑与江南药商网络的潜在勾结,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此外,”赵御史继续道,语气更加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斤重担,“下官在核查沐怀安背景时,发现其父沐晟(沐王府旁支庶子)二十年前,曾因卷入一桩滇南土司与朝廷的旧案(即隆庆二十三年‘兀良哈’部牵连的漠北王庭叛乱余波在滇南的延伸)而遭申斥,家道中落。沐怀安此次入京,虽考据才学为真,然其私下曾与云南来京的旧识有所接触,其中一人,疑似为当年涉案土司后人。沐怀安在都察院审讯中,对此供认不讳,但坚称仅为叙旧,未涉他事。”

沐怀安果然与二十年前的云南旧案有渊源!而且还是涉案土司的后人!这无疑加重了他的嫌疑。但他只承认“叙旧”,是真是假?他是被太后余党利用的棋子,还是主动参与者?白清漪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下官还在西苑吴嬷嬷住处,搜出半封未写完的信函残片,”赵御史最后道,取出一张小心保管的残破信纸,仿佛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钥匙,“字迹经辨认,与冷宫柳庶人(静嫔)入宫前部分手稿笔迹相似。信中提及‘旧约’、‘云南故人’、‘时机将至’等语,语焉不详,但显然柳庶人与西苑、与云南旧事,早有勾连。”

柳庶人果然也是知情人甚至参与者!她疯癫喊出的“云南的秘密”,并非全然胡言!这一连串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赵御史用严谨的调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虽然依旧模糊、却已能看出大致轮廓的阴谋图景:圣母皇太后及其旧党(包括西苑余孽、柳庶人),与二十年前云南旧案(可能涉及沐王府旁支及土司势力)存在某种未了的“旧约”或牵连。她们利用北疆案引发的动荡,企图通过嫁祸白清漪、毒杀可能知情的慧嫔(或灭口)、并利用沐怀安的敏感背景制造混乱,以达到某种目的——或许是报复,或许是搅局,或许是想重新搅动风云。

而慧嫔娘家可能涉入的北疆走私,与太后党利用的“百草堂”毒药渠道,以及云南土司后人的出现,这些看似分散的点,隐隐都指向了“利益”与“旧怨”交织的复杂网络。

白清漪听完,心中既感震撼,也有释然。震撼于太后党势力残余之深、布局之广,她们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动致命的攻击;释然于自己并非全然被动,赵御史的调查正在迅速接近真相,就像一束光,逐渐照亮黑暗的角落。

“赵大人明察秋毫,条分缕析,令臣妾茅塞顿开。”白清漪真诚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如此看来,臣妾实乃奸人构陷之目标,慧嫔妹妹恐亦是被灭口或警告之对象。幕后黑手,当是西苑那位及其党羽无疑。只是,其最终目的究竟为何?仅是为报复臣妾,还是另有所图?那‘云南旧约’又是什么?”

她将问题提升到太后的最终意图和“云南旧约”本身,这既是她真正的疑惑,也是在引导调查向更深层次挖掘,试图揭开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