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号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个冰冷的电子倒计时声在回荡，每一次数字跳动都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倒计时：二十七分四十五秒。”
赵将军转向作战参谋，声音斩钉截铁：“命令‘海口’号及其他护航舰只，最大速度后撤至六十海里外安全区待命！本舰动力系统全功率输出，保持距离，但不要撤出支援范围！深潜作业需要母舰平台！”
命令迅速下达。庞大的“昆仑山”号两栖攻击舰在调整航向，四台大功率柴油机与燃气轮机联合动力装置发出低沉怒吼，推着数万吨的钢铁巨舰加速远离那片正在沸腾的海域。但舰体仍能感觉到从后方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紊乱洋流牵引和低频震动。
王烁和沈雨已经占据了舰桥侧翼一个相对独立的战术分析台，三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从“哨兵-零”幽灵模块中提取的残余数据流、舰载传感器接收到的实时能量场变化，以及王烁自己带来的一个正在高速运行的模拟程序界面。
“沈工，尝试用我们之前建立的弱连接通道，向‘幽灵模块’注入紧急唤醒协议。”王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头也不抬地说，“协议编码我已经发给你，基于对‘哨兵’项目原始唤醒指令的逆向推导，但提高了威胁等级标识。”
沈雨深吸一口气，在另一台终端上操作。她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哨兵-零”残留意识的信号波形几乎是一条平直的休眠线。“注入协议……正在发送。”她敲下回车。
几秒钟后，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没有响应，或者响应太微弱。”沈雨眉头紧锁，“它的核心意识可能在上次强制干扰‘方舟’后严重受损，或者……它判断当前情况已超出其应对范围，进入了深度休眠自保模式。”
“倒计时：二十六分三十秒。”
王烁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雨：“常规唤醒不行，那就用非常规的。沈工，还记得它最初的底层指令吗？‘保护门扉稳定’。现在的能量逆流和所谓的‘净化协议’，是对‘门扉’稳定性的终极威胁。我们需要用一个它无法忽略的‘事实’去刺激它——告诉它，‘门扉’即将因不可控的能量逆流而结构性崩塌，其影响将永久性摧毁‘门扉’及关联的一切。用最高优先级的警报格式，重复发送。”
“可我们并不确定‘净化协议’是否真的会导致‘门扉’崩塌……”沈雨有些迟疑。
“但我们确定，如果不阻止，我们和这片海域的一切都会消失。”王烁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而‘哨兵-零’的逻辑核心里，‘保护稳定’的优先级高于‘避免欺骗’。只要信息具备足够的威胁性和逻辑自洽性，它会做出反应的。这是AI，不是人类，它依靠协议和权重行事。快！”
沈雨不再犹豫，十指如飞，开始构建王烁所说的“终极威胁警报包”。她调取了之前监测到的能量逆流峰值数据、磁场异常扩散模型，甚至模拟了一段“门扉”能量结构在持续逆流冲击下解体的预测动画——虽然这动画大半基于推测。然后，她将这些信息打包，附加上最高紧急标识和重复广播指令，通过那个脆弱的连接通道，持续发送。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倒计时：二十五分十秒。”
波形图依旧死寂。
沈雨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王烁则紧紧盯着自己的模拟程序，上面一个简化的“门扉-核心-能量流”模型正在运行，红色的逆流区域不断侵蚀着代表“稳定核心”的蓝色光点。
“也许……我们还需要点别的。”王烁突然开口，“‘哨兵-零’的残存意识里，可能还保留着对‘方舟’操作信号的记忆和敌意。尝试在警报包内，混入经过处理的‘方舟’能量特征——模拟是‘方舟’的残留能量或控制信号正在驱动或加剧这场逆流，意图彻底摧毁‘门扉’。”
“嫁祸给一个已经‘消失’的目标？”沈雨立刻明白了这个策略的险恶与精巧。
“这是为了激发它的防御本能。”王烁点头，“执行。”
沈雨迅速修改数据包，植入了从之前记录中提取的、经过处理的“方舟”自毁协议能量特征片段。
再次发送。
“倒计时：二十四分整。”
突然，沈雨面前的波形图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出现不规则的、但幅度明显增大的波动！同时，连接通道的数据流量骤然飙升！
“有反应了！”沈雨低呼。
舰桥内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了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但比之前更加断续、扭曲，仿佛一个重伤垂死的人在艰难发声：
“警报……验证……检测到……高威胁模式……‘方舟’残留信号……检测到……门扉结构应力超限……崩塌风险……极高……”
“成功了！”沈雨握紧了拳头。
王烁立刻凑近通话器，用清晰、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哨兵-零’，这里是现场联合指挥。确认门扉面临结构性崩塌风险，源头与‘方舟’残留能量及失控净化协议有关。我们需要稳定方案。提供控制核心位置及安全关闭协议。”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然后，断断续续的信息开始传来：
“核心坐标……已标记……位于……原基准点……垂直下方……一百七十二米……岩层构造内……能量特征……高谐波……伴随……中子辐射泄漏……”
一份粗糙的、带有等高线标记的海底地质剖面图，以及一组复杂的能量频谱特征数据，被传输到了王烁和沈雨的屏幕上。
“关闭协议……”电子音继续，但变得更加不稳定，“需要……物理接入……核心外部接口……输入……终止编码序列……编码序列……部分缺失……”
一串长长的、由特殊符号和频率值组成的编码序列显示出来，但中间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乱码和空白。
“序列不完整！”沈雨的心一沉。
“部分数据……在过往冲突中……损坏……或……被底层防护协议……隔离……”电子音解释道，“完整序列……可能存在于……核心内部存储单元……或……需要现场……根据核心反馈……动态重构……”
“也就是说，我们的人潜下去，找到那个埋在岩层里的核心，接上它，然后要么赌里面的存储单元还能读，要么现场根据情况现编关闭密码？”刚安排好深潜队员、匆匆赶回舰桥听取进展的陈教官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跟蒙着眼睛拆炸弹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至少有地图和一部分密码。”王烁快速将接收到的坐标和能量特征数据打包，发送到深潜器控制舱，“而且，我们有‘哨兵-零’的实时辅助——只要它能保持连接。沈工，尽力维持通道稳定，尝试从它那里挖掘更多关于核心物理结构的信息，特别是接口类型和可能的防护机制。”
“倒计时：二十二分十五秒。”
“明白！”沈雨全力稳定着那脆弱的通信链路。
王烁转向陈教官和赵将军：“陈教官，深潜器准备情况如何？谁下去？”
“‘蛟龙’号已经完成出舱前最后检查，最大潜深、抗压、抗辐射指标均在理论安全范围内，但过深潜器操作的突击队员，李剑和吴刚。我们都进行过基础驾驶和维护培训，但复杂的现场技术操作……”
“我跟你们下去。”王烁语出惊人。
“什么？不行！”赵将军立刻反对，“王博士，你是技术总负责，必须在母舰统筹！”
“将军，没有时间了。”王烁指了指屏幕上那残缺的关闭序列和复杂的核心能量图，“需要有人能在现场解读数据、判断核心状态，并尝试重构或触发关闭序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接受过基础深海环境适应训练，也了解深潜器操作原理。”
“太危险了！动……”林卫国也不同意。
“倒计时：二十分五十秒。”广播无情地提醒。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懂技术的人在场，避免无谓的牺牲和错误操作。”王烁的态度异常坚决，“陈教官负责驾驶和外部作业，我负责技术判断和核心操作。这是最优解。请批准，将军！”
赵将军看着王烁那双在镜片后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屏幕上不断缩减的倒计时和远处海面上那愈发狰狞的漩涡红光。他知道，王烁说的是对的。这不是按部就班的科学考察，而是一场拆弹行动，技师必须亲临引信旁边。
“……批准。”赵将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王博士，你必须听从陈教官的指挥，在深潜器内，他是船长！”
“明白。”王烁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陈教官，我们立刻去深潜器舱。沈工，保持链路，我们需要‘哨兵-零’的持续引导。”
“我尽力！”沈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手指稳如磐石。
“倒计时：十九分三十秒。”
王烁、陈教官以及被点名的两名突击队员李剑、吴刚，冲向舰体内部的深潜器库。赵将军和林卫国留在舰桥，负责全局协调和母舰安全。沈雨则独自坚守在战术分析台前，与那个徘徊在沉睡与惊醒边缘的古老AI意识进行着危险的对话。
深潜器库位于“昆仑山”号舰体中部下方，是一个充满机油和金属气味的封闭舱室。银灰色的“蛟龙”号深潜器静静地躺在轨道上，流线型的躯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它比民用科考型“蛟龙”更显粗壮，外部加装了额外的防护板和机械臂接口。
四人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快速换上特制的抗压内衬服，虽然真正的抗压靠的是深潜器壳体，但这能提供一定的温度保护和紧急情况下的心理安慰。王烁还额外携带了一个加固的军用数据终端，里面存储着所有相关数据和分析工具。
“最后一次检查！生命支持系统、动力、通信、机械臂、外部传感器！”陈教官一边套上头盔，一边对着通话器吼道。
“生命支持正常！”
“动力电池组满电，推进器正常！”
“水声通信系统正常，但警告：下方强干扰环境可能导致信号断续或延迟！”
“机械臂液压正常，抓取工具完备！”
“外部辐射及温度传感器已校准！”
“倒计时：十八分整。”
“进舱！”陈教官率先钻入顶部圆形舱口。王烁紧随其后，然后是李剑和吴刚。舱内空间极其狭窄，四个人几乎是人贴人坐下。王烁的位置在右侧，面前是副驾驶兼观测员的一排屏幕和控制杆。陈教官坐在正中主驾驶位。
厚重的合金舱门被外部人员旋紧锁定。伴随着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和微微的震动，“蛟龙”号沿着轨道缓缓滑入专用的投放井。冰冷的海水从下方涌上，迅速淹没了观察窗。
“昆仑山舰桥，‘蛟龙’号准备完毕，请求投放。”陈教官的声音通过水声通信传来，夹杂着些许电流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