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准投放。祝你们好运。”赵将军的声音沉重。
“蛟龙”号脱离轨道，在自身微调推进器的作用下，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水之中。探照灯打开，两道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无数翻腾的细小气泡和缓缓下沉的“昆仑山”号巨大的黑色舰底。很快，他们就脱离了母舰的阴影，朝着那片被红光隐隐照亮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扎去。
下潜开始了。压力表读数开始稳步上升。舱内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呼吸声。幽闭和黑暗带来的心理压力，远超寻常。
“深度五百米。各系统正常。”陈教官报告。
“收到。‘蛟龙’，注意监测辐射水平和外部水流变化。”舰桥回应。
王烁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哨兵-零”传来的核心坐标定位图，以及叠加的实时声纳扫描图像。他们已经偏离了正常的垂直下潜路线，朝着那个位于原“门扉”坐标侧下方的目标点斜向切入。
“深度一千五百米。检测到背景辐射水平轻微上升，仍在安全范围。水流……开始变得紊乱，有向上的热涌。”陈教官的声音依旧稳定。
“能量逆流导致海底热液喷发加剧。”王烁解释道，“注意规避可能的高温喷口。”
“明白。”
“倒计时：十五分二十秒。”母舰定时传来提醒。
下潜还在继续。两千米、两千五百米……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黑暗统治，只有探照灯光束中偶尔闪过的、形态怪异的深海生物影子，以及越来越频繁出现的、从下方翻涌上来的混浊热流。
“深度四千米。辐射水平持续升高，接近耐受阈值边缘。外部水温局部区域超过八十摄氏度！声纳显示下方地形复杂，有大量新生成的喷发口和裂隙！”陈教官的语调带上了紧绷。
屏幕上，原本相对平滑的海底地形图，此刻布满了代表裂隙和喷口的红色标记，如同大地的伤口在汩汩流血。他们的目标点，就在这片“伤口”区域的核心稍外侧。
“能不能绕开最活跃的喷发区？”王烁问。
“正在尝试，但安全通道很窄。坐稳了，可能会有颠簸。”陈教官操控着深潜器，如同一只小心翼翼的游鱼，在高温浊流和海底突起的岩锥间穿行。深潜器不时传来与细小碎石或强劲水流碰撞的闷响和震动。
“深度四千八百米……接近目标区域！声纳显示前方有巨大障碍物，疑似……崩塌的岩体！”李剑盯着声纳屏幕喊道。
探照灯光束照过去，只见前方原本应该通向目标点的通道，被一大堆新鲜的、棱角分明的巨大岩石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刚刚海底震动导致的地层滑坡。
“该死！路被堵了！”吴刚骂道。
“能不能从上面或侧面绕？”陈教官问。
“侧面是高温热液柱密集区，上面……岩层结构看起来很不稳定，有继续坍塌的风险。”王烁快速分析着声纳和光学图像，“能不能用机械臂清理一部分？或者……有没有可能这些岩石下方有缝隙？”
“倒计时：十三分十秒。”
时间不等人。陈教官一咬牙：“李剑，操作机械臂，尝试清理左侧较小石块，看看能不能开出个口子！注意避开高温区域！吴刚，密切监视周围岩层和能量辐射变化！”
“是！”
左侧的机械臂伸出，巨大的金属爪小心地抓住一块看起来相对松动的巨石，尝试将其挪开。然而，就在机械臂发力的瞬间——
“警报！右侧岩壁出现新的裂缝！有气体喷出！”吴刚急喊。
话音未落，深潜器右侧猛地传来一股强大的冲击！一股混着高温蒸汽和未知气体的强劲射流，狠狠撞在深潜器壳体上！整个舱体剧烈晃动，警报声大作！
“外部压力壳受损报告！”陈教官吼道。
“右舷中部，轻微凹陷，密封性暂时保持！但外部温度传感器部分失灵！”李剑快速检查。
“推进器受影响吗？”
“左舷推进器反应迟钝，可能被碎石或喷射物干扰！”
祸不单行。通讯频道里也传来沈雨焦急且断续的声音：“‘蛟龙’……听到吗？……‘哨兵-零’信号……极度不稳定……它受到……能量逆流干扰……可能……即将再次休眠……你们必须加快……”
“妈的！”陈教官罕见地爆了粗口，他努力操控着有些失衡的深潜器，“王博士，现在怎么办？路被堵，机器受损，向导也要没了！”
王烁死死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堵路的岩石和旁边不断喷发的热液裂隙上，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陈教官！我们不清理石头了！”王烁语速快得惊人，“看到那块最大的、卡在通道中间的岩石了吗？它后面是不是有条较大的热液喷涌裂隙？”
“是有条大缝，温度极高！”
“就是它！把深潜器开到那块巨石的正上方，尽量贴紧！”王烁命令道。
“你想干什么？！”
“利用热液喷发的上升力！那块巨石挡住了大部分垂直向上的喷流，但两侧和与岩壁的缝隙间，喷流速度会更快！如果我们位置合适，可以利用这股高速上升的热流，像‘弹射’一样，把我们瞬间推过这片塌方区！只要计算好角度和时机！”王烁的眼睛在昏暗的舱内闪着光。
“你疯了？！那是近百度的高温高压流体！控制不好我们会被掀翻撞碎在头顶的岩层上！”陈教官觉得这年轻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倒计时：十一分四十秒！常规方法我们来不及了！‘哨兵-零’也要失联了！这是唯一的捷径！相信我，计算交给我！”王烁几乎是在吼，他已经在终端上快速输入参数，构建流体动力模型。
陈教官看着屏幕上飞速减少的倒计时，又看了看前方死路和旁边嘶吼的“热泉”，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几秒后，他狠狠一推操纵杆：“全体抓稳！王博士，指引方位！李剑，吴刚，准备应对冲击！”
“蛟龙”号笨重地调整姿态，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危险的巨石，将自己悬停在巨石上方一个微妙的位置。下方，透过岩石缝隙，可以看到暗红色、翻滚着气泡的炽热流体在狂暴地喷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就是现在！微调右舷，角度再向下三度！稳住！”王烁紧盯着模型和外部摄像头。
陈教官精确操控。
突然，一股比之前强劲数倍的灼热喷流，从巨石一侧较大的缝隙中猛地爆发出来，正正冲击在“蛟龙”号的右舷下部！
轰！
整个深潜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向上推了一把！剧烈的加速度让舱内四人瞬间被压在座椅上！天旋地转！无数气泡和滚烫的流体拍打着观察窗，外面一片模糊的乳白色和暗红色！
“保持姿态！尽量顺流！”王嘶吼着，尽管他自己也被颠得七荤八素。
陈教官凭借惊人的经验和手感，死死把住操纵杆，对抗着紊乱的流体力，努力让深潜器保持相对平稳的上升姿态。
短短七八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外部水流冲击感骤然减弱，视线恢复时，他们赫然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那片塌方区，正悬浮在一个相对开阔、但布满了更多细小喷口和诡异红光的海底山谷上方！目标点的标记，就在前方不到三百米处！
“我们……过来了？”李剑有些不敢相信。
“过来了。”陈教官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王博士，你这招……够险。”
“有效就行。”王烁抹了把额头的汗，立刻查看定位，“目标就在正前方偏下，注意规避那些发光的热液口，辐射读数已经很高了。”
“蛟龙”号继续下潜，朝着最终的目标接近。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海底不再是常见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赭石和黑色混杂的色调，许多岩石表面覆盖着奇特的、自发微光的矿物结壳。高温流体不时从地面的裂缝中嘶嘶喷出，形成一片片缭绕的白色烟雾。
“深度五千六百米……接近目标坐标……声纳显示，前方岩壁有强烈能量反射点！应该就是它！”吴刚的声音带着激动。
探照灯光束集中照向前方一面相对平整的、布满发光纹路的岩壁。在岩壁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半嵌入岩石中的、非自然形成的结构——一个直径约两米、表面呈现暗银色金属光泽、布满了复杂几何凹槽和几个类似接口的圆形物体。它周围的岩石都呈现熔融后再冷却的玻璃态，一股股肉眼可见的、带着微弱蓝光的能量流，如同血管般在岩壁纹理中明灭不定，最终汇聚到这个金属结构上。空气中（尽管是水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低沉的、让人牙酸的嗡鸣。
“‘门扉’控制核心……”王烁屏住了呼吸，“找到了。”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沈雨那边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最后通传也到了：
“‘蛟龙’……最后消息……‘哨兵-零’……休眠……它给的……最终提示……核心外部接口……有生物识别防护……需验证……‘深海哨兵’项目……特定生物电场签名……否则……强行接入……会触发……最后防御……加速……净化……”
通讯彻底中断，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生物识别防护？特定生物电场签名？”陈教官愣住了，“我们哪来这种东西？！”
王烁的心也沉了下去。千辛万苦找到核心，却被一道古老的身份验证挡在门外？而且时间……
“倒计时：九分十五秒。”母舰传来的声音，如同丧钟。
深海五千米，孤立无援，面前是通往生存或毁灭的最后一道门，而他们，似乎没有钥匙。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嗡鸣，和岩壁上那核心不断发出的、不祥的能量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