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冰冷的数字在每个人的心中跳动:九分……不,八分五十秒。
狭小的深潜器舱内,氧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李剑和吴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在王烁和陈教官之间来回逡巡。岩壁上那个暗银色的核心,如同一个沉默的、等待献祭的邪恶祭坛,表面的能量纹路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海水的嗡鸣加剧一分。
“生物电场签名……‘深海哨兵’项目……”陈教官咀嚼着这最后的线索,拳头捏得嘎吱响,“那鬼东西需要的,是几十年前就已经终止的项目的、特定人员的生物特征?我们去哪儿找一个当年的‘哨兵’来?!”
王烁没有立刻回答,他紧盯着自己加固终端上滚动的数据和从“哨兵-零”那里接收的最后缓存信息。眼镜片后的瞳孔快速移动,大脑如同超频的处理器,将零碎的线索飞速拼凑。
“不一定需要活着的‘哨兵’。”王烁的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冷峻,“沈工之前分析过,‘幽灵模块’或者说‘哨兵-零’的载体,是那个早期‘深海哨兵’项目的硬件原型。它自身的硬件系统里,极有可能就存储着项目相关的生物特征模板,或者……它自身运行所依赖的某种底层生物电模式,就是基于项目标准设定的。”
“你是说……那个AI自己?”陈教官瞬间反应过来,但又觉得荒谬,“它是个程序!一堆数据和代码!哪来的‘生物电场’?”
“别忘了它的起源。”王烁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之前在舰桥分析时沈雨共享的部分资料,“‘深海哨兵’项目后期,探索过生物-机械深度耦合,甚至尝试将经过强化和调制的人类神经信号模式,作为高级AI的‘思维底噪’或‘决策权重校准器’,以增强其在复杂、非线性环境中的适应性和‘直觉’。‘哨兵-零’作为最高完成度的原型,很可能就融合了这种设计。它的某些底层振荡频率、能量调用模式,或许就模拟或直接源自某个(或某类)特定人员的生物电特征。而这个特征,被‘门扉’控制核心的防护系统,识别为‘授权’。”
李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王博士,您直说,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把那个已经休眠的AI从电缆里‘抓’出来,让它‘放电’给我们用吧?”
“某种意义上,是的。”王烁抬起头,目光扫过舱内三人,最终落在陈教官脸上,“我们需要再次强行唤醒‘哨兵-零’,不是要它提供信息,而是要从它的运行载体——‘幽灵模块’的物理硬件中,诱导出那种特定的生物电场模式。然后,在我们尝试物理接入核心接口的瞬间,将这个电场模式‘注射’进去,骗过识别系统。”
吴刚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诱导?而且,我们怎么知道它会不会乖乖‘放电’?刚才沈工不是说了,它受到能量逆流干扰,已经深度休眠了!”
“所以需要更强烈的刺激,一种它无法忽视、甚至可能覆盖其自保协议的‘终极威胁’。”王烁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科研般的冷静,但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哨兵-零’的终极指令是保护‘门扉’稳定。如果有一种情况,比‘门扉’崩塌更优先、更不可接受呢?比如——‘门扉’控制权即将落入‘方舟’或类似敌对实体手中,并被用于大规模定向攻击或永久性封锁。”
陈教官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伪造一个‘敌对实体即将夺取核心’的信号?”
“不是伪造信号,而是制造一个‘事实’。”王烁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蛟龙”号外部机械臂的当前状态和控制代码,“我们的机械臂,带有标准的多功能接口探针,理论上可以模拟多种数据接驳协议。如果我们现在操控机械臂,强行去接触那个核心的物理接口——在不提供任何生物特征验证的情况下——根据‘哨兵-零’最后的警告,这会触发核心的最后防御机制,很可能导致净化协议提前或能量逆流彻底失控。”
“那我们不是自寻死路?!”李剑失声道。
“所以,时机是关键。”王烁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必须在机械臂接触接口、核心防御机制被触发但尚未完全生效的、那个极其短暂的‘识别窗口期’内,将正确的生物电场模式注入。这就需要‘哨兵-零’在我们行动的同一时刻,被一个更高级别的威胁警报强制唤醒,并出于保护‘门扉’不被‘非法夺取’的本能,主动释放出其载体硬件内蕴藏的、用于身份验证的生物电场模式。我们必须捕捉到这个电场,并将其通过机械臂接口,同步反馈给核心。”
舱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设备低鸣和越来越清晰的核心能量嗡响。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一环扣一环,时间精度要求达到毫秒级,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唤醒失败、电场模式错误或未被捕捉、注入时机偏差——都意味着立刻触发灾难。
“倒计时:八分十秒。”母舰的定时提醒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
“我们……有别的选择吗?”陈教官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烁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常规破解生物识别系统,需要时间、样本和计算资源,我们一样都没有。这是理论上唯一可能绕过验证的方法,基于对‘哨兵’项目设计逻辑和‘哨兵-零’行为模式的分析。成功率……无法估算。”
“干!”陈教官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屏幕都晃了一下,“没时间犹豫了!王博士,具体怎么操作?你来指挥技术部分,我负责驾驶和机械臂操控!李剑,吴刚,盯死外部环境和系统状态,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两名突击队员挺直了背,尽管脸色依然紧绷。
王烁深吸一口气,将终端屏幕转向陈教官,开始快速部署:“第一步,我们需要先和母舰恢复一次短暂通讯,不是为了求援,而是为了获取沈工那边可能还保留的、关于‘哨兵-零’硬件载体能量特征的更详细数据,并同步我们的计划。同时,需要母舰在远处配合,尝试向‘幽灵模块’的残余载体,定向发送我们编制的‘终极威胁’代码——模拟一个高强度的、带有‘方舟’特征码的‘核心夺取’信号。这个信号要足够强,足够真,才能穿透干扰和休眠屏障。”
“水声通讯现在干扰极强,未必能说清楚。”陈教官皱眉。
“不需要长篇大论。发送预编码的简短行动代号和请求数据包。沈工能明白。”王烁说着,已经开始在终端上编制要发送的信息。
几秒钟后,一条高度压缩、带有特定识别头的数字信息,通过“蛟龙”号的水声通讯模块,艰难地向上方发射出去。在充满能量扰动的深海中,这信号如同风中残烛。
“昆仑山”号舰桥。
沈雨面前的“哨兵-零”连接通道已彻底变成一片杂波,她的数次尝试唤醒都石沉大海。她正焦急地关注着深海传回的、极其模糊的“蛟龙”号状态信号(主要是深度和基础生命读数),突然,通讯官喊了起来:“收到‘蛟龙’断续信号!是预编码紧急简讯!”
沈雨立刻扑过去。解码后的信息很短,但内容让她瞳孔骤缩:“请求‘哨兵’载体生物电特征全谱数据。计划:诱饵接触,触发警报,同步捕捉注入。需要母舰配合发送‘方舟夺取核心’威胁码至幽灵模块坐标。行动代号:‘镜像欺骗’。”
只用了三秒钟,沈雨就完全理解了王烁那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但手上动作丝毫不停,立刻调出之前分析时存储的所有关于“幽灵模块”硬件能量特征的频谱数据,尤其是那些曾被标记为“疑似生物神经电谐波”的段落,打包成一个高优先级数据包。
同时,她转向赵将军和林卫国,语速极快地解释了“蛟龙”号的计划要点。“……他们需要我们在精确时间,向‘幽灵模块’的已知残余坐标,发送一个强力的、模拟‘方舟’势力正在强行接驳控制核心的信号,以此作为强制唤醒‘哨兵-零’的终极刺激。”
赵将军面色严峻:“信号能确保发送到吗?时间如何同步?
“用定时脉冲!”林卫国突然插话,“设定一个倒计时同步协议!‘蛟龙’号计划在收到我们确认数据包后,于其本地倒计时到达某个特定时间点(比如五分钟整)开始行动。我们也在同一绝对时间点发送刺激信号!虽然深海有延迟,但只要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应该能达成‘同步’效果!”
“就这么办!”赵将军立刻下令,“通讯部门,全力确保数据包发送到‘蛟龙’!沈雨,立刻准备那个‘方舟夺取’威胁信号,强度开到最大,瞄准已知坐标!设定与‘蛟龙’行动时间同步倒计时!”
“倒计时:七分二十秒。”(母舰时间)
沈雨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为残影。构建一个足以骗过古老AI的“终极威胁”信号,需要极高的技术还原度和心理揣度。她必须模拟出“方舟”那种独特的、带着某种非人意志的、强行侵入和掌控的能量特征。她调取了之前记录的所有“方舟”能量频谱,尤其是其“自毁/净化协议”启动时的爆发模式,进行拆解、重组、放大,并附加上明确的“目标锁定:门扉控制核心”和“协议:强制覆盖与夺取”的指令外壳。
这就像在用声音模仿一种灭世巨兽的咆哮,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要包含那种不容置疑的、摧毁一切的意志。
在她忙碌的同时,那个打包了“哨兵”载体生物电特征的数据包,被以最大功率反复发送向“蛟龙”号可能存在的区域。
深海,“蛟龙”号内。
“……收到母舰数据包!信号很弱,但核心特征谱段完整!”李剑盯着通讯屏幕,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王烁立刻将数据导入自己的终端,开始进行快速分析和预处理。他要从这些复杂的频谱中,剥离出最可能代表“生物电场签名”的核心振荡模式,并将其转换为深潜器外部接口可以模拟和发射的格式。
“母舰确认计划,并约定同步倒计时。”吴刚报告,“以我们收到确认信号为基准,五分钟后,也就是我们本地倒计时约三分钟时,母舰将发送‘终极威胁’刺激信号。同时,我们开始‘诱饵接触’行动。”
“三分钟……”陈教官看着岩壁上那越来越亮的能量核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连接机械臂控制。王博士,你需要多久准备好那个‘签名’发射程序?”
“两分半钟。”王烁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摸屏上勾勒、调整着频谱曲线,“陈教官,你需要在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秒时,精确操控机械臂,将接口探针移动到距离核心指定物理接口一厘米的位置,保持绝对稳定。等待我的指令。”
“一厘米……还要在这么深的海底、面对能量扰动和可能的乱流保持绝对稳定?”陈教官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没有退缩,“我尽力。李剑,辅助稳定系统全开,计算水流补偿。”
“倒计时:六分钟。”(蛟龙号本地时间,下同)
舱内只剩下王烁敲击屏幕和调整参数的细微声响,以及陈教官等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加速。
王烁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正在进行的,是一种极其精微的“信号手术”。他必须从母舰传来的、可能包含大量干扰和冗余的数据中,找到那个真正的“钥匙”。这不仅仅靠技术,更靠一种近乎直觉的猜测——对几十年前那些项目设计者思维方式的理解。
他想起了项目档案里零星的记载,关于“神经适配性”、“场谐振”、“意识底纹”……那些如今看来有些玄乎的术语。突然,他注意到一段被标记为“异常谐波簇”的数据,其振荡模式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非对称的衰减和间歇性强化,不像纯粹的电子信号,反而更像……生物神经元集群在特定刺激下的放电模式?
“就是它……”王烁喃喃道,将这一段频谱单独提取、放大、净化,并开始构建反向模拟发射协议。他要让深潜器外部接口,模拟出这种独特的电场波动。
“倒计时:四分钟。”
“王博士?”陈教官忍不住催促。
“再给我一分钟!”王烁的声音带着紧绷。
“倒计时:三分三十秒。”
王烁终于停下了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签名’模拟发射程序就绪,已加载至机械臂接口控制单元。设定为手动触发模式,触发后持续发射时间预设为0.5秒。陈教官,倒计时进入三十秒时,开始移动机械臂。”
“明白!”陈教官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握住了主操控杆和机械臂精细控制轮。李剑紧盯着稳定辅助系统的反馈,手指悬在微调按钮上。吴刚则死死监控着外部辐射读数、核心能量波动以及可能的地质活动迹象。
“倒计时:三分钟。”这是与母舰约定的同步行动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