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强忍着眩晕和不适,调出残存的海图数据、深度信息以及深潜器最新的状态报告,进行快速模拟。“我们目前在深度四千五百米左右。以目前受损状态,如果维持现有上升速度,不考虑新的重大故障,理论上……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在氧气耗尽前上浮到安全深度。但是,电池热失控风险是最大的变数,如果冷却失败,可能会引发火灾甚至爆炸。另外,二号舱的渗漏如果加剧……”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情况不容乐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继续上浮!集中所有资源保障生命支持和推进!”陈教官做出了决断,“李剑,你负责监控电池组和冷却系统,每隔三十秒报告一次温度变化!吴刚,你盯死二号舱和其他所有舱室的压力数据,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王博士,你和我一起,寻找最优上浮路径,尽量避开可能的水流扰动和危险地形!”
“是!”
深潜器在故障和警报声中,继续它艰难的上浮之旅。每一次微小的颠簸,每一声异常的响动,都牵动着舱内四人紧绷的神经。
深度四千米……三千八百米……
电池组的温度在备用冷却系统的全力工作下,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临界值附近徘徊,没有继续飙升,但冷却剂储量在快速消耗。
二号舱的渗漏似乎暂时稳定了,但压力读数始终比正常值低一点点,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外面的海水温度逐渐降低,趋于正常深海温度,但海水的浑浊度依然很高,能见度差。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发光微粒或扭曲的、显然已死亡的深海生物尸体漂过。
“深度三千两百米。”李剑的声音带着疲惫,“电池冷却剂剩余……百分之十五。还能支撑大约二十分钟。”
“二号舱压力稳定,但隔壁温度有轻微异常上升,可能邻近的线路或管道有受损发热。”吴刚补充道。
“继续。”陈教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握着操纵杆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王烁则不断比对残存的海图数据和实时声纳扫描(虽然精度很低),试图规划一条相对平缓、避开已知海山脊线的路线。他的大脑因缺氧和疲惫而阵阵抽痛,但思维不敢有丝毫停歇。
就在这时,声纳屏幕上,在他们预定航线的侧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回声轮廓。不是山脊,更像是一个……向下凹陷的、边缘不规则的巨大坑洞?
“前方有大型海底凹陷,直径可能超过一公里,深度不明。”王烁立刻警告,“我们的航线需要修正,向右偏转二十度绕过去。”
“收到。”陈教官开始调整航向。
然而,就在深潜器开始转向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劲的下沉流从那个凹陷方向涌来!仿佛那个巨大的坑洞是一个海底的“吸盘”,正在将周围的海水吸入!
“蛟龙”号顿时被这股下沉流拉扯,上升势头一滞,甚至开始有下坠的趋势!
“推进器全功率!对抗水流!”陈教官吼道,将所剩不多的电力压榨到极限。
深潜器颤抖着,艰难地与下沉流抗衡。但受损的推进器效率低下,电力又在飞速消耗。
“是‘熔断’造成的海底结构塌陷形成的吸汲涡流!”王烁看着异常的水流数据和那个巨大的声纳轮廓,瞬间明白了,“‘门扉’能量被强行抽干,支撑海底的部分结构可能坍缩了,形成了这种临时性的深海漏斗!我们必须尽快脱离它的影响范围!”
“电力输出已达极限!电池温度再次上升!”李剑急报。
“二号舱压力波动加剧!”吴刚也喊道。
深潜器在涡流的边缘挣扎,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上升变得极其缓慢,甚至时而下降几米。舱内警报声此起彼伏,红色的故障指示灯闪烁不停。
绝望的气氛开始弥漫。难道千辛万苦从能量爆炸中逃生,却要葬身在这普通的(虽然成因不普通)海底涡流之中?
就在这紧要关头,王烁的目光扫过外部传感器传来的一组杂乱数据,其中有一个读数引起了他的注意——水温。在涡流影响的区域,水温似乎比周围略高一点点,而且呈现出不规则的脉动。
“陈教官!不要直线对抗涡流!”王烁突然喊道,“尝试顺着涡流边缘,利用它内部可能存在的、不规则的热力上升流!涡流中心下沉,但边缘由于温差和地质活动,可能会有局部的、间歇性的上升水流!找到它,借力!”
这又是一个基于理论和微弱数据的大胆猜测!但此刻,任何可能性都要尝试!
陈教官没有犹豫,立刻减少了对涡流的直接对抗推力,转而操控深潜器,小心翼翼地沿着涡流的边缘切线方向移动,同时仔细感受着外部水流的细微变化。
几秒钟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向上的暖流!
“就是这里!稳住!”
深潜器如同冲浪者捕捉到了浪涌,顺势切入这股暖流。虽然整体依然受到涡流下拉力的影响,但上升的阻力明显减小,甚至获得了额外的升力!
“有效!我们在上升!”李剑看着深度计重新开始稳定下降(数值减小),激动地低呼。
深潜器沿着涡流边缘这道狭窄而危险的“上升走廊”,艰难却坚定地向上攀爬。电力消耗速度终于放缓,电池温度也停止了飙升。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彻底脱离了那个恐怖海底漏斗的影响范围,重新回到了相对正常的深海环境中。
“深度两千五百米……”陈教官长出一口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作训服。他看了一眼剩余电力和氧气读数,表情依然严峻。“还没到安全区,不能松懈。”
接下来的上浮过程相对平稳,但深潜器的状态却在持续恶化。冷却剂耗尽,电池组只能依靠被动散热,温度缓慢爬升;二号舱的渗漏虽然缓慢,但积少成多,舱底已经出现了少量积水;多个系统因过载和冲击时隐时现地故障。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全凭意志力支撑。
“深度一千两百米……进入通常意义上的过渡层。”李剑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与母舰的通讯……尝试了所有频段,只有强烈的背景噪音干扰,无法建立连接。”吴刚无奈地摇头。他们依然处于信息孤岛。
王烁靠坐在座椅上,紧闭着眼睛,尽量节省体力。他的大脑仍在潜意识层面处理着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熔断协议”、“空间结构脆化”、“哨兵-零”的最后留言……这些词汇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深度……八百米。”李剑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水温进一步升高,光照……好像变亮了一点点?”他看向观察窗外,虽然依旧黑暗,但似乎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而是透着一点极深极暗的蓝色。
“我们……快到上层了。”陈教官的声音也透露出疲惫后的松弛。最危险的深海炼狱,他们似乎闯过来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时——
咕噜噜……
一阵怪异的声音,不是来自深潜器内部,而是通过水听器放大传来的、来自外部海水的声音。像是巨大的气泡翻涌,又像是某种沉闷的、有规律的……脉动?
紧接着,深潜器周围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地、自发地发光!不是之前的微粒蓝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却充满诡异感的乳白色荧光!瞬间将周围几百米的海域照得一片通明!
在这片诡异的荧光中,他们看到,前方的海水……正在扭曲。不是水流的扭曲,而是空间视觉上的扭曲,仿佛透过不平整的玻璃看东西,景物产生了不自然的弯曲和断层。
同时,深潜器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最基本的机械仪表,都开始出现剧烈的、毫无规律的跳动和乱码!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警报声毫无意义地乱响!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剑和吴刚骇然失色。
王烁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观察窗外那片扭曲发光的海水,又看了看彻底失灵的仪器,一个冷战从脊背窜起。
“‘空间结构……局部脆化’……”他喃喃地重复着“哨兵-零”最后的警告。
难道,他们刚刚逃离了能量的炼狱,却又闯入了一片因“熔断”而产生的、物理规则都变得不稳定的……空间异常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