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最怕有人借酒闹事。
院里支起的流水席吃到了下半场,日头偏西,酒酣耳热。
果然,奶奶那边的侄子——大平叔,几杯烧酒下肚,脸膛便红得像关公,舌头也开始不听使唤。
他举着杯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度,话头从地里的庄稼扯到陈年的旧事,絮絮叨叨,越说越不着调。
席间的热闹劲顿时凝滞了几分。奶奶脸上的笑容淡了。
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母亲抱着我的手也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二叔他一个眼神扫过去,此刻凌厉得像腊月的风刀子,直直剜向还在滔滔不绝的大平叔。
大平叔被那目光一钉,酒似乎醒了大半,后面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机灵的表哥立刻起身,半搀半架地把他往屋里扶:“叔,您喝多了,我扶您去歇会儿……”
一场微澜,悄无声息地平息。
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仿佛刚才只是风吹皱了碗里的一层油花。
说来也怪,平时最怕生人。
见多了生面孔就要往母亲怀里钻的我,那天却格外地“识大体”。
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为我而设的热闹世界。
被妈妈抱着,一桌一桌地转,认亲,收礼。
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粗糙大手,那些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手指,轮流抚过我的脸蛋、我的头顶。
有长辈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眉骨,念叨着“眉清目秀,是个有福的”;
有婶子温暖的掌心贴着我的后背,笑着说“身子真结实,好养活”。
我竟一点不怕生,只是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像一颗饱满而安然的果实。
很快,我的脖子上就变得沉甸甸、热热闹闹的——挂满了各色丝线编织而成的“长命锁”。
红的像火,绿的像叶,黄的像金,蓝的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