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它像一根无形的钩索,猛地穿透1978年,精准地钩住了我的后颈,将我从奶奶煤油灯晕黄的光圈里,一把拽了出来。
指尖残留的,仿佛是那件满月小袄棉布底子的柔软触感。
但眼睛一睁开,看见的是电脑屏幕休眠后深邃的黑,映出自己一张怔忡的、尚未从时间彼岸完全泅渡回来的脸。
奶奶消失了。
连同她眯眼穿针时,唇角那抹慈祥的皱纹,一起沉回了记忆的湖底。
刚才的清晰,恍如一场高热中的幻觉,唯有心口被温情胀满又陡然掏空的酸楚,证明她真的“来过”。
视线下移,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冰冷而确凿:2025年11月18日18:28。
现实的重力回来了。
不是记忆里的美好,而是无声无息压在胸腔上、名为“债务”的巨石。
女儿,十三岁,今年初二。
她的时间表,是烙在我生物钟里的另一套律法。
早晨七点半进校门,晚上七点放学,然后延续到深夜十一点半一直在作业班的学习。
没有时间怅惘。
甚至来不及为那被迫中断的、与奶奶的“重逢”道一声别。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动作:Ctrl + S。
“暑假的日子……”那个刚刚开启的、通往过去的文档,被妥善存入名为“打捞”的文件夹。
它像一颗尚未孵化的温热的蛋,暂时安放在现实的冷藏库里。
起身,关电脑,抄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流水线,思维却还滞留在两个时空接缝处。
冲出门,按下电梯!
然后是飞驰而下的身影。
初冬的寒气如同冰冷的纱布,瞬间糊满脸庞,将最后一丝大青山的暖意擦得干干净净。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
每一盏疾驰而过的车灯,都像一枚射向未来的银针。
我汇入这焦灼的洪流,目的地明确:东北方向,那所被无数作业班簇拥着的重点中学。
手里拎着手机,心里却很重,压着尚未理清的贷款,丈夫离去时那声“咔哒”的轻响,以及刚刚在文字里复苏又被迫掐断的、一整条岁月的伏流。
红灯。
九十秒。
我刹住脚步,站在斑马线这头,微微喘息。
白汽从口鼻中喷出。
就在这强制暂停的几十秒里,那被匆忙压制下去的“两个世界”,又开始在脑海中无声对撞、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