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浑浑噩噩,班车颠簸着驶回村里。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院子后面黑压压围着一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黄昏的蚊群。
我头都没抬,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照直冲了进去。
奶奶瘫坐在炕上,眼睛肿得像桃,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抽气。
爷爷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那声音沉得压垮了屋里的空气。
妈妈坐在我爸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后面的日子像一场混乱而麻木的梦。
火化,寄存骨灰。
肇事车跑了,一直没找到。
我们一趟趟往交通队跑,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正在查”的回复。
希望像手里的沙子,越攥越少。
院子外头的议论声,总是不经意地飘进来,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这可咋活呀……”
“……小子才十六,顶梁柱就没了……”
“……啥家底也没有,往后娶媳妇谁跟啊……”
妈妈还是那样,眼睛哭的像个桃,她坐在那里能发呆一整天。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悲恸,反倒被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压住了。
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回爸爸,也填不饱肚子。
傍晚,我坐到妈妈身边,拉起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妈,”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连自己都惊讶,“别怕。”
她茫然地转过头看我。
“孩子您帮着带,”我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读一个必须执行的计划,“我回去,把店开起来,赚钱。”
“赚了钱就给您,您给刚子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咱们……攒钱,买房子。”
我保证,一定好好挣钱。
有了就给您邮寄。
“咱们把日子过好。”
妈妈呆呆地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然后又化成了水汽。
她反手抓住我,攥得死紧,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天的绝望和悲痛。
铁柱站在门口,听着我的话,看着我,眼神有些发愣,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理他,也没精力去琢磨他在想什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荒原上燃起的野火,烧掉了所有软弱和犹豫:
我们家的日子,得过下去。
而且,必须由我,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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