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临界(1 / 2)

“静默地堡”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陈望躺在冰冷的实验平台上,如同被困在清醒的噩梦中。高剂量的神经药物在他的血管里奔流,将意识的边界冲刷得模糊不清。颅内的经颅磁刺激线圈发出蜂鸣般的嗡响,与胸口的“锚点”那冰冷、非人的脉动,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二重奏。眼前不再是现实,而是被药物和“连接”撕开的一道通往混沌深渊的罅隙。

第十三次“破壁”实验,强度提升至理论安全阈值的87%。

“陈总,集中精神,想象‘星火’的微观结构……回忆它最稳定的状态……”“医师”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设备传来,冷静得如同在指导一场普通手术。

陈望牙关紧咬,汗如雨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因抗拒那非人的感知而颤抖。他强迫自己去“想”,去“构筑”。脑海中,赵大川传输过来的、关于“星火”晶格最详尽的原子力显微镜图像和理论模型闪过,但瞬间就被“锚点”涌来的、更加庞大、更加混乱的洪流冲垮、扭曲、吞噬。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几何光锥或逻辑流。而是……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由无数种“声音”混合而成的、无法理解的轰鸣。有如同亿万个齿轮在虚空碾磨的金属摩擦尖啸,有类似超新星爆发却又被无限拉长的低频嗡鸣,有像冰层在绝对零度下开裂的清脆迸裂,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时间本身源头或尽头的、空洞而巨大的叹息。这些“声音”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却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不断变化、充满毁灭与创造双重意向的、活着的“场”。

在这声音的混沌中,他“感觉”到了几个相对清晰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音色”或“频率”。

一个冰冷、精确、不带丝毫情感,如同绝对零度的钟表在滴答作响——是“清理协议”。它如同背景噪音中最顽固的、不断重复的节拍,无情地标记着“熵增”与“回归”。

一个微弱、闪烁、带着不甘的哀鸣与徒劳的抵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噼啪——是“星火”。它在“清理”的节拍中挣扎,每一次闪烁都更加黯淡。

一个混乱、贪婪、带着毁灭性吸引力的、如同黑洞吸积盘般的低沉呼啸——是“裂隙”。它在“吞噬”周围的一切,将秩序拉入自身的混沌。

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断断续续的、类似老旧收音机调频时捕捉到的、遥远而失真的……“信号”?这“信号”与“清理”、“星火”、“裂隙”的“声音”都不相同,它更……“陈旧”?更“破碎”?似乎夹杂着……某种残存的、类似“意图”或“信息”的碎片?它来自更深、更遥远、更加难以描述的方向,仿佛来自“混沌声音场”的底层,又或者……来自“场”之外?

陈望的全部意识,都被这恐怖的声音交响所占据、撕扯。他想尖叫,但声带不属于他。他想逃离,但身体被禁锢。他只能被动地“聆听”,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声音风暴中心的尘埃,随时会被彻底粉碎、同化。

“脑电波伽马频段能量激增!超过安全阈值300%!前额叶抑制功能几乎归零!边缘系统与皮层连接强度突破极限!他快撑不住了!”“医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锚点活性同步飙升!检测到未知频段量子场扰动!强度还在攀升!与‘裂隙’脉冲出现谐振迹象!要出事了!”赵大川的吼声传来。

“稳住!陈望!集中!想象‘星火’!想象它稳定时的光!”叶栀夏的声音也接了进来,带着哭腔和决绝。她也在监控室。

陈望听到了,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那足以将灵魂震散的声音风暴。集中……星火……光…… 他在意识的碎片中徒劳地抓取着这些概念。

突然,在那无尽的、毁灭性的声音风暴中,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场”之外或“场”之下的“老旧信号”,猛然增强了一瞬!

如同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突然捕捉到一缕来自遥远故乡的、几乎被遗忘的童谣。

“……锚点……错误……协议……冲突……守望……”

几个支离破碎的、无法连贯的“词语”,夹杂在剧烈的静电噪音中,冲入了陈望的意识!不是他理解的语言,而是直接的概念映射!

与此同时,胸口的“锚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个“接口”,强行“挤”进来!而那“裂隙”方向的贪婪呼啸声,也陡然放大,与“锚点”的剧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警报!‘裂隙’辐射脉冲强度激增500%!空间曲率畸变指数突破临界点!青莲山基地报告,坑洞周围出现可见的空间透镜效应!物理法则正在局部失效!”监控室里传来凄厉的警报声。

“陈望的生命体征在崩溃!心跳200!血压极限!脑温过高!必须立刻终止!”医师在尖叫。

“不行!强行终止神经连接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脑死亡!只能等他自己……”赵大川的声音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陈望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身体即将崩溃的瞬间——

那来自“场外”的、微弱而古老的“信号”,再次强行切入,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焦急?

“……拒绝……同化……坚守……自我……坐标……”

紧接着,一段更加复杂、但似乎蕴含着某种“指令”或“模式”的信息流,强行“塞”进了陈望濒临破碎的意识!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像是一段残缺的、关于如何“封闭接口”、“隔离信号”、“稳定自身信息结构”的……“操作指南”?或者说,一种本能的、残缺的“防御反射”?

没有时间理解!没有时间思考! 求生的本能,与那外来“信号”中蕴含的、极其原始的“守护”或“拒绝”意图产生了共鸣。陈望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凭借那“操作指南”的指引,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不再去“想象”或“沟通”,而是反向操作——“关闭”!“屏蔽”!“断联”!

他将全部的精神,想象成一块密不透风的、绝对光滑的、反射一切的“镜子”,将自己与“锚点”,与那声音的混沌,与“裂隙”的呼啸,彻底隔绝!

“轰——!”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巨大轰鸣与反弹。陈望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狠狠地“弹”了回来,撞回了脆弱的肉体凡胎之中。剧痛、恶心、眩晕,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

当他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无边无际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灵魂被掏空的虚脱。 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一片死寂。

不是环境的寂静,而是内在的、感知层面的“死寂”。那种与“锚点”、“裂隙”、“星火”乃至那混沌“声音场”之间若有若无的、令人恐惧又着迷的“连接感”,消失了。胸口那冰冷的、非人的脉动,也消失了。仿佛那嵌入灵魂的异物,被连根拔除,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的“伤口”。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许久,才看到苍白的天花板和点滴架。他躺在“静默地堡”的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叶栀夏、赵大川、“医师”等人围在床边,眼睛通红,面容憔悴,看到他醒来,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陈总!你醒了!感谢上天!”叶栀夏抓住他无力垂在床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我……睡了多久?”陈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三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赵大川的声音干涩,“我们差点以为你……”

“连接……断了。”陈望打断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而非疑问。他感受不到胸口的冰冷,也感受不到那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压力。世界,恢复了“正常”,一种令他感到陌生和……空虚的“正常”。

“是的。”赵大川沉重地点头,调出旁边的监控屏幕,“在你意识崩溃、我们准备强制干预的瞬间,‘锚点’的活性信号骤降至背景噪音水平,与‘裂隙’及‘星火’的所有可观测关联性也同步归零。就像……被强行‘拔掉’了插头。同时,青莲山‘裂隙’的异常脉冲和空间畸变在达到峰值后,也迅速衰减,目前恢复到了实验前的基线水平,甚至……略有降低。”

“你最后那一下……‘屏蔽’或者说‘断联’,可能触发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自我保护机制,或者……引动了那个微弱‘外来信号’中蕴含的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你与那个……‘场’的连接。”“医师”补充道,语气中充满了后怕与不可思议,“但代价是巨大的。你的神经系统遭受了严重冲击,部分脑区出现了不可逆的功能性损伤,主要表现为高级认知功能的部分退行性变化,尤其是与抽象思维、灵感迸发、跨领域联想相关的前额叶和颞顶联合区。简单说……陈总,你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进行天马行空的战略性构想了。你的‘创造性思维’,受到了永久性的、实质性的损害。”

陈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永久性的脑损伤?创造性思维受损?这似乎……不算太坏。比起被那混沌的声音吞噬,成为非人存在的傀儡或通道,这代价,可以接受。他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那个……‘信号’。”陈望问,声音平静得吓人,“分析出来了吗?”

赵大川和“医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极度的惊骇与困惑。“我们……捕捉到了。在你脑电崩溃前最后的0.3秒,有一段极其异常、信息密度高到恐怖、编码方式完全未知的信号爆发,与‘锚点’断联同步发生。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密码学和信息论方法,甚至动用了国家级别的超算进行暴力破解和模式识别……一无所获。但是……”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