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对其进行最底层的、无视语义的波形和频谱分析时,我们发现……它的某些数学特征,与‘星火’晶格在最稳定状态下表现出的、那种违反常规晶体学的‘非周期对称性’,存在高度可疑的……自相似性。而且,与罗布泊白光事件、以及我们之前捕获的、来自‘裂隙’的某些最异常的辐射脉冲碎片……在更深层次的拓扑结构上,显示出难以解释的……同源性。”赵大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陈望的心脏,在听到“罗布泊”三个字时,猛地一跳。那个坐标,那团白光,那个“守门人”……一切,似乎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串联了起来。
“还有,”叶栀夏插话进来,脸色异常苍白,声音带着恐惧,“在你昏迷期间,外界的消息……炸了。”
她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滚动的新闻摘要和内部情报简报。
“‘蜂巢’行动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叶栀夏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的人,挖到了瑞恩资本CEO凯文·罗斯,与一个代号‘熵减基金会’的、极度隐秘的离岸机构之间,长达十五年的资金往来和秘密协议。这个‘熵减基金会’,表面上是研究长寿和抗衰老的尖端生物科技慈善组织,但其核心资助的研究方向,包括……极端环境下的信息熵操控、宏观量子态维持、以及……非碳基生命形式的理论可行性研究。”
“更可怕的是,”叶栀夏吞咽了一口唾沫,“通过层层追查和交叉验证,我们发现,‘熵减基金会’的创始人和主要资助人,是一个在公开记录中早已‘去世’多年的理论物理学家和神秘学爱好者,名叫埃利亚斯·维兰德。而根据‘蜂巢’挖掘出的碎片信息显示,这个维兰德,在‘去世’前,曾是一个名为‘时序观测协会’的、更加神秘、成员不超过十人的极小圈子的核心成员。这个‘协会’没有公开记录,只存在于某些解密的冷战时期各国情报机构的‘不予置评’档案角落,其研究方向被含糊地标注为……‘超常规信息现象与历史进程相关性’。”
“熵减基金会”……“时序观测协会”……埃利亚斯·维兰德……
这些名字,如同冰冷的子弹,击穿了陈望因脑损伤而略显滞涩的思维。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到那冰山之下,最为庞大、也最为恐怖的一角。
“还有,”叶栀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在你昏迷、‘锚点’断联、‘裂隙’异动达到峰值又平息的同时……全球范围内,七个不同的、极度机密的科研机构或私人实验室,同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小规模的‘信息丢失’或‘设备故障’事件。丢失的数据或故障的设备,都或多或少与……‘宏观量子效应’、‘生物信息存储’、‘非标准模型物理’等前沿且敏感的领域有关。情报界流传的小道消息说,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有某个……‘清道夫’的影子在活动。”
“清道夫……”陈望喃喃重复。他想起了“守门人”,想起了“清理协议”。是“观测者”在抹除痕迹?还是“熵减基金会”在灭口?抑或是……其他势力?
“另外,”刘副总接入了通讯,声音同样沉重,“瑞恩资本的股价,在我们发动金融反击和黑料曝光的双重打击下,一度暴跌40%,但就在昨天,也就是你昏迷的第二天,被一股来源不明、但实力雄厚的巨量资金强势托起,并开始凌厉的反扑。我们的做空仓位损失惨重。而且,多个与我们秘密结盟的对冲基金和独立调查记者,同时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利诱甚至……‘意外’。对方的反击,精准、凶狠,而且……似乎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内鬼,很可能就在最核心的圈子。”
内外交困,强敌环伺,自身重伤,底牌尽出……局面,似乎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陈望躺在病床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令人窒息的信息,感受着脑海中那因损伤而变得迟滞、却也因此摆脱了“连接”困扰的、异样的“平静”。
“锚点”断了,与未知存在的直接“连接”消失了。他失去了窥探“深渊”的“窗口”,也摆脱了被“深渊”注视和侵蚀的危险。但同时,他也失去了可能破局的、唯一的“钥匙”。
“星火”在缓慢而坚定地熄灭。“裂隙”虽然暂时平静,但隐患仍在。瑞恩资本及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阴影,正在发动总攻。内鬼未除,盟友动摇,自身实力大损。
绝境。真正的、看似毫无希望的绝境。
然而,陈望那受损的、不再能天马行空的大脑,却在剧痛和虚脱的余韵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直接的逻辑,将所有的碎片拼凑起来:
“熵减基金会”……在研究对抗熵增、维持秩序、甚至创造“非碳基”生命?这听起来,与“观测者”维持“现实稳定”、执行“清理协议”的冰冷逻辑,何其相似?难道,“观测者”并非高维存在,而是……某个早已渗透到现实世界、掌握了部分“高维技术”或“信息操控”能力的、极端隐秘的人类组织?那个“时序观测协会”,就是他们的前身?
“蜂巢”挖出的黑料,触动了他们的核心秘密,所以招致了如此凶狠的反扑和“清道夫”的灭口?
而自己,这个意外的“锚点”,这个与“星火”、“裂隙”产生共鸣的“变量”,是否从一开始,就不仅是“观测者”眼中的“异常”,也是这个隐藏在人类社会阴影中的“熵减基金会”或类似组织,试图寻找、控制甚至……利用的“工具”或“钥匙”?
罗布泊的白光,那个“守门人”的警告,那个断断续续的、似乎来自“场外”的、试图“帮助”他断联的古老“信号”……这一切,是否意味着,在“观测者”(或“熵减基金会”)之外,还存在另一股势力?一股更古老、更隐秘、可能与之敌对、甚至可能就是“裂隙”或“星火”源头相关的势力?
“锚点”的断联,是福是祸?是失去了与“真相”的联系,还是斩断了被“操控”的枷锁?那个帮助他断联的“古老信号”,是谁?目的何在?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陈望。没有灵光一闪,没有豁然开朗,只有基于现有线索的、冷酷的推理和更多、更深的迷雾。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敌人不会给他恢复的时间。世界的“清理”在继续,现实的绞索在收紧。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拔掉身上一些非必要的监测管线。动作因虚弱而颤抖,但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栀夏,”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以我的名义,发布全球公告。内容如下:因健康原因,我将暂时辞去‘青莲国际’CEO及所有日常管理职务,由叶栀夏女士全权代理。即日起,我将进入长期疗养。”
叶栀夏等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同时,”陈望继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启动‘涅盘’计划最终阶段。‘青莲国际’所有核心资产、技术、数据,按预定方案,化整为零,转入地下。明面上的公司,只保留最基本的品牌运营和常规业务,成为空壳。真正的力量,转入‘深绿生命’合作框架下的影子项目,以及……秦总提供的、绝对安全的‘避难所’。”
“陈总!这等于认输!”刘副总急道。
“不,这是撤退,是转入更深的阴影。”陈望摇头,因脑损伤而显得略微迟钝的思维,却出奇地清晰和决绝,“我们之前太高调了,成了靶子。现在,‘锚点’已断,我价值大减,他们对我个人的兴趣会降低。而‘青莲’这个明面上的目标,必须消失。我们要从聚光灯下,转入地下河。”
“那……我们怎么办?研究怎么办?”赵大川红着眼睛问。
“‘琥珀’基地转入最深度的静默,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基础数据记录。‘谛听’和‘破壁’项目,所有数据封存,人员分散隐匿。你,大川,带领最核心的、绝对可信的几个人,带着‘星火’最后的火种和所有研究资料,去‘阿尔法’为我们准备的、最隐秘的备份点。继续研究,但方向改变——不再追求‘理解’或‘逆转’,而是专注于‘记录’和‘隐藏’。记录‘星火’熄灭的全过程,记录‘裂隙’的任何异动,记录一切与‘熵减基金会’、‘时序观测协会’、罗布泊、以及那个‘古老信号’可能相关的一切线索。隐藏好自己,等待时机。”
“时机?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叶栀夏声音哽咽。
“当‘清理’的风暴过去,当我们的敌人以为我们已死,当‘星火’彻底熄灭,当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已经结束的时候。”陈望的目光投向虚空,那里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我会‘消失’,去一个地方。”
“你要去哪里?”众人齐声问。
“罗布泊。”陈望吐出三个字,“那个坐标,那个‘守门人’出现的地方,那个‘古老信号’可能传来的方向。‘锚点’虽然断了,但‘连接’曾经存在过。断掉的线头,或许还在那里。我要去找答案,去找……那个在最后时刻,向我发出警告,甚至可能帮了我一把的‘声音’。”
“那太危险了!你现在的身体……”叶栀夏急道。
“正因为‘锚点’断了,我才更安全。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连接者’,而不是一个‘废人’。”陈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自嘲的笑容,“而且,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在幕后,用我这残破的脑子,去拼凑最后的拼图。而你们,要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活下去,保存火种,记录历史。”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悲痛、不甘、却又因他的决绝而重新燃起火焰的脸。
“这不是结束。这是另一种开始。从今天起,‘青莲’死了。活下来的,是种子,是影子,是等待燎原的灰烬。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口那空洞的、却再无异物感的伤痕,感受着脑海中那受损的、却也因此摆脱了“噪音”的、冰冷的清醒。
“我将走入最后的迷雾,要么带回真相,要么……死在那里。”
绝境之中,他亲手掐灭了名为“陈望”的明灯,将自己化为投入最深黑暗的、最后一颗火石。
断点,亦是起点。坠入深渊,或可窥见星空。
(第4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