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基地的应急照明尚未完全切换回常态,幽蓝的光晕在合金廊道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地面上残留的、未来得及清理的零星血迹与挣扎痕迹。空气里那股疯狂、扭曲的“认知污染”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黏稠的精神压力已然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压抑的喘息、以及灵魂深处仍在回荡的、来自那0.1秒“信息脉冲”的、无法磨灭的战栗余波。那不仅仅是冲击,更像是一次短暂而粗暴的灵魂“过载”,将某些超越理解的、庞大的、非人的“存在”或“事件”的碎片,强行烙印在了意识深处,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灼痕。
叶栀夏在医护兵的搀扶下,勉强支撑着身体,站在刚刚重新建立基本秩序的临时指挥中心。她的头痛欲裂,眼前时不时闪过那脉冲冲击时、意识中曾短暂浮现的、无法用任何地球语言描述的、混杂着毁灭与诞生、冰冷与灼热、绝对秩序与终极混沌的破碎“意象”。她知道,这只是表象,是她的生物大脑试图处理那超载信息的、极其拙劣的翻译。真正的“信息”是什么,她或许永远无法理解。但有一点,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在那庞杂的、令人疯狂的信息洪流中,有极其微弱、极其稀薄的一缕……属于人类的、熟悉的、带着温度的情绪余韵。那里面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近乎释然或牺牲的平静。这感觉一闪而逝,却让她灵魂震颤,不由自主地,她的目光投向了基地深处,那已经彻底封锁的、代号“沉默之棺”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层层岩壁,望向了“尺蠖”,望向了那个躺在维生液中的身影。
“‘地堡’和‘防火墙’的损失报告出来了,”王浩的声音嘶哑,他额头缠着绷带,那是试图控制一名陷入狂暴的研究员时留下的伤口,“初步统计,‘认知污染’爆发期间,直接精神崩溃、无法恢复理智者十一人,失踪三人(疑似在混乱中逃入深层未探索区域或触发未知危险),中度至重度认知障碍、需长期隔离治疗者四十七人,轻度异常、经紧急干预后暂时稳定者超过百人。基地生命维持、能源、通讯系统多处受损,修复预计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地堡’主体结构完好,核心数据已完成转移,但部分外围隔离设施受损,隔离等级下降。”
叶栀夏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曾与她并肩作战的同袍,是鲜活的生命,是被残酷碾碎的理智。“失踪”那两个字,更是让她心头发冷,在这诡异莫测的地下,失踪往往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星火’样本情况?”她问,声音干涩。
“‘沉默之棺’已按最高规程完成封闭,外部所有监测连接物理切断。封闭前……最后0.1秒的脉冲爆发数据,已通过独立物理信道,以‘黑石’存储,紧急送往‘尺蠖’。”负责“星火”区隔离的技术官回答,脸色依旧苍白,“脉冲爆发后,棺内所有已知传感器信号归零,包括温度、辐射、能量波动、引力异常等全部读数。目前……状态未知。初步判断,样本可能已进入某种无法被现有手段探测的……‘相变’或‘休眠’态,也可能……其存在形式发生了根本改变。”
状态未知。又是未知。叶栀夏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人类引以为傲的科学,在这些超越常理的“异常”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沙堡。
“污染驱散机制分析呢?”她转向赵大川。这位“拟态”项目负责人此刻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光芒。
赵大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调出一份刚刚初步分析的报告,全息影像在空气中闪烁,线条和数据依旧有些紊乱。“那0.1秒的脉冲……其信息结构复杂到无法解析,但能量频谱分析显示,它并非单纯的、高强度的‘信息噪声’冲击。相反,它的核心频段,与之前肆虐的‘认知污染’的‘信息噪点’主频段,存在一种……精确的反相抵消关系。”
“反相抵消?”叶栀夏皱眉。
“就像用声波消除噪音。”赵大川快速解释道,手指在虚拟图表上划动,“‘认知污染’的本质,是一种高熵、混乱、具有强烈精神扭曲特性的‘信息病毒’或‘逻辑污染’。它的传播依赖于在人类集体认知场中注入特定的、混乱的‘信息模式’。而我们最后捕获到的‘星火’脉冲,在它那无法理解的、超高密度信息的核心,似乎‘包裹’或‘调制’着一段极其精密的、针对那种特定‘污染模式’的……逆相位、逆逻辑的‘信息抗体’或‘净化波形’! 脉冲爆发的瞬间,这股‘净化波形’以极高的强度释放,如同在信息层面引爆了一颗‘净化炸弹’,瞬间中和、抵消、抹除了‘污染’的核心信息结构,导致其整体崩溃瓦解。就像用强光驱散阴影,虽然阴影本身并未消失,但构成其存在的‘光缺’被瞬间填补、抹平了。”
“你的意思是,‘星火’……主动释放了某种东西,净化了污染?”王浩难以置信。
“主动?无法确定。”赵大川摇头,眼中闪烁着困惑与狂热交织的光芒,“脉冲释放的触发机制不明。可能与‘认知污染’的强度达到某个阈值有关,可能与‘协议’的‘关注’有关,也可能与陈望……与样本A-7的脑电爆发有关。但结果就是,‘污染’被暂时、大面积地驱散了。而且,根据残留信息场的分析,‘净化’效果非常‘干净’,几乎没有留下常规信息攻击后的‘信息残渣’或‘逻辑伤痕’。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叶栀夏追问。
“意味着这种‘净化’的机制,很可能触及了‘信息’或‘认知’层面更深层的、我们尚未理解的某种……基础规则。”赵大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不是粗暴的覆盖或删除,而更像是……一种精准的‘逻辑复位’或‘信息态还原’。就像用正确的答案,擦掉了黑板上的错误公式。而且,我们分析脉冲数据时发现,在‘净化波形’之外,那无法理解的超高密度信息洪流中,蕴含着……极其庞大的、但结构完全非标准的‘信息’,那些信息太过复杂、太过陌生,我们的设备甚至无法完整记录,更别说解读。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被我们粗糙捕捉到的边角,就让我们……体验到了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仍心有余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些……情绪。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庞大的、混乱的,但又似乎包含着某些……我们难以理解的‘信息’或‘历史’碎片的东西。沈博士初步判断,那可能才是‘星火’脉冲爆发的‘主体’,而‘净化波形’只是其附带的一个……‘副产品’,或者说是其信息结构在爆发时,自然产生的、针对当前环境(即‘认知污染’)的一种‘适应性共振’或‘溢出效应’。”
“主体是……什么?”叶栀夏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道。”赵大川坦然承认,眼中却闪烁着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可能是‘星火’自身蕴含的、我们从未触及的、更深层的信息本质。也可能是它在与‘协议’的长期对抗/共生中,记录或吸收的、关于‘协议’、关于‘裂隙’、关于这个宇宙某些真相的……碎片。甚至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更高维度存在的……‘留言’或‘回响’。但无论如何,沈博士认为,这次爆发,可能不是‘星火’的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它的‘存在形式’或‘活跃状态’可能改变了。而那爆发出的、无法解读的‘信息主体’,或许才是‘协议’决定启动‘深度信息结构扫描’的真正原因——它察觉到了某种它无法立刻理解、但可能构成潜在‘异常’或‘变数’的东西。”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平静表象下,更加汹涌、更加深邃的暗流。“星火”的异变,带来了短暂的喘息,却似乎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未知、更危险领域的大门。“协议”的扫描如同一把逐渐落下的、更加精密的手术刀,而人类,连同“星火”和陈望,都成了躺在解剖台上的标本。
“叶队,沈博士的紧急通讯,最高加密级。”通讯员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叶栀夏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通讯。沈博士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中央,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叶栀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悲悯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