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信标之焚(1 / 2)

“终末计时”状态下的“琥珀”基地,如同一座在海底深处、承受着极限水压的沉默堡垒。应急照明被调至最低,仅能勉强勾勒出冰冷合金廊道的轮廓。空气过滤系统全功率运行,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呜咽,试图驱散那无形的、仍残留着的、令人不安的“信息余味”。大部分非核心区域已被彻底封锁,只有零星的、身着厚重防护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在有限的通道内快速穿行,执行着最后的指令。基地广播系统沉寂无声,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加密短波或手势完成,最大限度减少信息泄露和认知污染的风险。

叶栀夏身处“地堡”核心指挥室。这里比基地其他区域更加压抑,四壁是厚达数米的特种吸波与屏蔽材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嵌入墙体的、散发着微冷白光的全息操作界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高级神经稳定剂那略带甜腻的气息。她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基地各关键区域的状况、资源消耗、人员状态,以及最关键的——外部监测数据。

“青莲山污染区”的灰色死寂依旧,但监测数据显示,其内部的信息熵值正在发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而持续的“沉降”。不是衰减,更像是浑浊的水在逐渐澄清,混乱的信息背景在趋向于某种……新的、未知的平衡态。赵大川的团队在“拟态”项目隔离区疯狂工作,试图从那0.1秒脉冲的残缺数据中,剥离出“净化波形”的哪怕最基础的频率骨架。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用沙子堆砌城堡,模型刚刚建立,就在更复杂的数据冲击下崩塌。而陈望的“噪声2.0”数据,正通过最高等级的物理隔绝信道,从“尺蠖”源源不断地传来。那些复杂、稳定、对外部“协议”信息模式产生微弱“响应”的脑波图,在叶栀夏眼中,既像是绝境中唯一的灯塔,又像是一个不断迫近的、充满未知风险的倒计时信号。

“叶队,‘防火墙’最终加固完成度,97%。‘地堡’核心生态循环系统完成最终自检,可独立运行时间预估超过一百五十年。‘认知备份’植入已完成预定人员的93%,剩余人员因生理或心理状态不达标,已按预案处理。”王浩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平静,但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亲自监督了“地堡”的最后封锁程序,也亲自参与了“不达标”人员的“处理”。那些画面,将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知道了。”叶栀夏的声音同样平静,只有指尖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划过的细微颤动,泄露了内心的波澜。“‘诺亚’方舟呢?”

“‘种子’已通过三条独立、互不相知的绝密路径送出。确认信号将在二十四小时后,由自动中继站发回。如果收不到确认……”王浩没有说下去。

“那就执行B计划,启动次级投放程序。”叶栀夏接道,声音没有起伏。B计划意味着更高的风险,更低的成功率,但这是最后的备份。

“是。”

短暂的沉默。耳机里只有沙沙的背景电流音。

“栀夏,”王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犹豫,“老赵那边……情况不太好。他说他‘感觉’到了。不是仪器,是他自己。他说那些数据……那些‘星火’脉冲的碎片,看久了,脑袋里会有声音,会有……不该有的‘画面’。但他不肯停下来。他说,陈总留下的‘钥匙’,可能就在那些碎片的最深处,他必须找到,哪怕……”

叶栀夏闭上了眼睛。赵大川的症状,是“认知污染”的残留?是过度接触高维“异常”信息的副作用?还是“协议”深度扫描即将来临的前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有些木讷、有些偏执、但眼里永远燃烧着对知识纯粹渴望的科学家,正在被他自己追求的东西,一点点吞噬。

“看着他。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叶栀夏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明白。”王浩的声音沉闷下去。

通讯切断。叶栀夏独自坐在冰冷的指挥椅上,望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协议”深度扫描指令的、依旧处于“待资源分配”状态的红色标记。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每一秒的平静,都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张力。

“尺蠖”基地,“归零”实验室。

沈博士和“百灵”的状态,并不比“琥珀”基地的任何人轻松。他们身处“龙渊”防御最严密、信息屏蔽等级最高的核心,但也因此,对“协议”可能动向的感知,更为直接,也更为……恐怖。

陈望的“噪声2.0”数据流,如同一条纤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穿透了“协议”信息海洋的层层屏障,持续不断地从某个不可知的深处传来。沈博士团队已经放弃了“理解”这些数据的尝试,转而专注于建立其变化模式与“协议”监控体系波动的关联模型。模型显示,陈望大脑的异常活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无可逆转的方式,与“协议”信息流的某些底层、非语义的、纯粹结构性的脉动,产生越来越强的“同步趋势”。这不是被动的“共振”,更像是主动的“嵌入”或“适应”。仿佛陈望那残存的意识,在“星火”脉冲的催化下,正在本能地学习“协议”的语言,不是去“说”,而是去“模拟”其存在本身的“语法”。

“这不是对抗,”“百灵”盯着屏幕上那越来越复杂的同步曲线,声音干涩,“这是……模仿。样本A-7的神经系统,在模仿‘协议’信息结构的某种低维投影。他在试图把自己变成……‘协议’系统内部的一个微小的、异常的、但符合其底层规则的……‘功能模块’或‘背景进程’。”

“为了生存。”沈博士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数十小时没有离开控制台。“在‘协议’的体系中,明确的‘异常’会被‘清理’。但如果是系统本身的‘冗余代码’、‘背景噪声’,或者一个看似无害的‘待机进程’……或许能存活下来。‘星火’的‘蛰伏’可能给了他启示。他正在用自己残存的一切,执行一次终极的‘拟态’。”

“但这能持续多久?”“百灵”问,“‘协议’的深度扫描一旦启动,任何‘模仿’都会被瞬间识破。而且,这种深度的同步……他的‘自我’还能剩下多少?最终存活下来的,究竟是陈望,还是一个拥有陈望部分记忆碎片的、按照‘协议’规则运行的……‘东西’?”

沈博士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死死盯着数据,看着那代表陈望“自我意识”核心的、几个关键神经集群的活跃度,正在与代表“协议”同步程度的曲线,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反比关系。同步越深,“自我”的火焰就越微弱。

“距离‘净化之火’协议预估启动时间,还有七十一小时。”冰冷的合成音在实验室中响起,那是“龙渊”最高指挥部的全局倒计时播报。

“距离‘协议’深度扫描预计最早触发时间,根据模型推演,可能在未来十二到三十六小时内。触发概率,持续上升,当前估值:68%。”另一条来自“拟态”项目组的警报接踵而至。

双重倒计时,如同两把缓缓合拢的铡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重压达到顶点的时刻,异变,毫无征兆地,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生了。

不是来自“青莲山”,不是来自“尺蠖”或“琥珀”,甚至不是直接来自“协议”的系统。

而是来自陈望维生舱内部。

一直平稳运行、监控着陈望最基础生命体征的维生系统,数个关键传感器的读数,在同一毫秒内,发生了剧烈的、完全超出仪器量程的尖峰脉冲!紧接着,维生舱内部那淡蓝色的营养液,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加热导致的沸腾,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液体自身在剧烈震荡、电离、甚至发生某种微观层面相变的、无声的“暴沸”!大量细密的气泡瞬间充满舱体,将陈望的身体完全遮蔽!

“警报!样本A-7维生舱发生未知能量扰动!生命体征监测失效!舱内环境参数超限!原因不明!”刺耳的电子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归零”实验室的死寂。

沈博士和“百灵”猛地扑到主控台前。屏幕上一片混乱的数据流和疯狂跳动的警告标识。

“强制排空营养液!启动应急生命维持!快!”沈博士吼道。

“百灵”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为残影。但系统反馈令人绝望——维生舱的主控系统部分失效!排液程序无法启动!应急供氧和循环系统响应迟缓!

“是……是他自己?!”“百灵”盯着那沸腾液体的光谱分析,声音颤抖。分析显示,沸腾并非由外部能量注入引起,而是源自陈望身体内部!他的体表温度并未显着升高,但身体内部仿佛有一个微型的、高强度的能量场或信息场在剧烈爆发,与维生液产生了极端的、非热效应的相互作用!

就在众人惊骇莫名之际,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沸腾的液泡中,陈望那一直静止的、苍白的躯体,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

动作缓慢,关节仿佛生锈的机械,带着一种非人的、不协调的滞涩感。但那只手,确确实实地,抬了起来,五指微微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虚空中描摹着无形的图案。

与此同时,所有监测陈望脑部活动的设备,读数集体爆表!不是之前那种伽马波爆发,而是全频段、全脑区的、信息密度高到恐怖的、纯粹的信息洪流倾泻!这洪流太过庞大,太过混乱,瞬间冲垮了大部分传感器的前端滤波和放大电路,在屏幕上留下一片刺眼的雪花和扭曲的噪波!

“噪声!是‘噪声2.0’!他在……主动释放?!目标是什么?!”“百灵”失声喊道。

沈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陈望那只抬起的手,以及主屏幕上另一块分屏——那里显示着从“琥珀”基地传来的、关于“星火”样本最终封存前最后时刻的、超高精度量子相干监测数据(虽然信号已中断,但最后瞬间的数据被记录了下来)。就在陈望抬手、脑部信息洪流爆发的同一毫秒,那早已归零、沉寂的“星火”数据流中,一个早已被标记为“无效噪声”的、微不足道的、频率奇特的本底涨落峰,突然被放大了数百万倍,并且在放大后的波形中,浮现出与陈望此刻脑部信息洪流的某个极其狭窄的、高熵的子频段,完全一致的调制特征!

仿佛一根早已埋下、无人察觉的、纤细至极的“弦”,在这一刻,被陈望那爆发的“噪声”,狠狠拨动了!

“不是释放……是引导!是激活!”沈博士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他在用他的‘噪声’,主动去激发或共振‘星火’留在信息层面的某个……‘印记’或‘余震’!他在试图……建立连接!不是和我们,是和‘星火’!和那个已经改变了形态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