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的鸾驾停在亭外。
雨幕如织,隔开两个世界。
侍婢挑起锦帘,露出紫薇惨白如纸的脸。
她慢慢下车,绣金凤履踏入泥泞,猩红斗篷在狂风里翻卷如血浪。
“这个给你。”
紫薇将半块温润玉佩塞进小燕子冻僵的手心。
鸳鸯首尾断裂处,玉茬尖利如齿。
“告诉他……”
她声音轻得像呵气,却字字砸进雨水泥泞里,“碧落黄泉,不必再见。”
小燕子想不明白的说道:“你还想着他,他害你至此啊!”
车辕再次转动刹那,小燕子野兽般的哀嚎撕裂雨幕:“紫薇——!”
她攥着半块玉佩扑向车尾,却被蒙古武士铁塔般的身躯弹开。
泥水裹着枯叶溅满她半边脸颊,混着眼眶里滚烫的液体往下淌。
多隆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腰,她还在徒劳地伸着手,五指痉挛般抓向雨中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鸾驾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骤雨铺天盖地,只剩驿亭角铃在风里撞出孤零零的碎响。
夜漏三更,翊坤宫地龙烧得正暖。
刘璃赤足踏过波斯绒毯,乌檀木架上白瓷鱼缸里,两尾朱砂锦鲤倏然摆尾搅碎灯影。
“喀尔喀部这步棋走得妙。”
她指尖轻点水面,看涟漪荡开魏庄稚嫩的脸,“用盐巴牛皮换走大清公主,王子怕是梦里都要笑醒。”
永瑜盘腿坐在螺钿榻上,面前摊着《资治通鉴》,烛火将他长睫投下的阴影拉得老长。
“蒙古诸部早成散沙,”
少年嗓音说出的话却淬着冰棱,“喀尔喀部此番既得了父皇的赏赐,又拿捏住联姻体面。只是……”
他忽地抬眼,瞳孔深处有幽邃星河流转,“只是那王子暴虐成性,帐中侍妾的尸首上月才拖去喂狼。”
刘璃低笑出声,银签子拨亮烛芯,爆出一簇金花。
“紫薇姑娘的《女戒》《内训》倒没白读,”她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扭曲的蒙古包。
“此去正好将‘温良恭俭让’刻在坟头上。”
话音未落,幽兰悄步掀帘:“主子,顺天府递来的密匣。”
鎏金铜匣揭开,福尔康画押的供状赫然在目——供认与白莲教“过从甚密”的朱砂印鉴鲜艳如血。
“癞痢头那帮人手脚倒利落……”刘璃指尖拂过墨迹!
“往大牢里送碗断头饭,别让咱们的‘功臣’饿着上路。”
永瑜忽然合上书卷。
烛影在他脸上跳动,半明半暗间竟浮起属于乾安帝魏庄的森冷威仪。
“母妃可曾想过,”他跳下榻走近,仰头时眼底有金戈铁马掠过,“喀尔喀部这把刀,或许也能为我所用?”
慈宁宫的佛堂里,檀香压不住陈年木料散发的腐朽气。
晴儿跪在蒲团上穿佛豆,指尖冻得泛青。
鎏金缠枝烛台突然“啪”地爆响,惊得她腕间珊瑚串滑落一地。
“慌什么!”
老佛爷闭目捻着蜜蜡佛珠,声音像蒙尘的经卷:“不过是个没福的。”
桂嬷嬷弯腰拾珠子,趁机凑近晴儿耳边:“听说喀尔喀部迎亲的毡车,连顶棚都是破的……”
话音淹没在木鱼声里。
晴儿垂眸盯着满地乱滚的珊瑚珠,鲜红刺目如凝结的血滴。
她想起去年上元节,紫薇在御河边放走的那盏莲花灯,烛火在寒风中只亮了一瞬便被河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