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草原暮色里,毡车终于停在喀尔喀部王帐前。
牛油火把将镶狼皮的帐门照得如同巨兽獠牙。
紫薇踩着奴隶的脊背下车时,脚下一滑,半块硬物从袖袋跌进泥沼——是鸳鸯佩剩下的一半。
部落王子裹着腥膻狐裘逼近,镶金弯刀鞘粗暴挑开她盖头。
火光跃动,照亮她脸上泪痕,也照亮帐外武士眼中赤裸的掠夺欲。
“大清的明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破落户!”
他嗤笑捏住她下巴说道:“草原上的母狼才配当哈屯!”
紫薇突然挺直脊背,将碎裂的玉佩狠狠踩进泥里。
鸳鸯首尾在靴底碾成齑粉时,她望向东南方天际的目光空洞如墓穴,唇边却绽开一抹奇异的、近乎狰狞的笑。
帐外夜枭厉啸撕破长空,像在为谁唱起葬歌。
喀尔喀部的穹帐立在风沙口。
新婚翌日,紫薇的陪嫁已被大妃收缴殆尽。
她蜷在羊皮褥上,粗粝奶渣刮过喉管,她蜷在羊皮褥上咳出血丝。
“中原瓷器?”部落王子扯落她中衣嗅闻,“不如草原女儿有滋味!”
帐外传来侍妾尖利嗤笑:“连马鞍都扶不稳的废物,也配当哈屯?”
紫禁城的枫叶第五次浸透血色时,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神武门的沉寂。
马蹄铁在青石板迸溅火星,驿使滚鞍落地的瞬间,蒙尘的官袍扑进养心殿前的金砖地,怀中灰黄毡布裹着的陶罐在晨光里泛着死寂的光泽。
喀尔喀部急报——和硕公主薨了!嘶哑的喊声惊飞檐下栖鸽,尖锐的声音传来:痨病传了三载,连伺候的嬷嬷都殁了三个!
乾隆笔尖的浓墨正悬在正大光明明字上,狼毫猝然一抖,墨团在蟠龙纹边沿洇开狰狞的黑斑。
李玉屏息捧上黄杨木托盘,见帝王五指捏得关节泛白:孩子呢?
其恭敬回话:留了个四岁的格格,蒙名叫其其格。
驿使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说道:喀尔喀部说...孩子染过病气,怕冲撞天颜。
砚台突然被扫落在地,飞溅的墨汁如乌鸦羽翼掠过乾隆的龙纹常服。
染病?
乾隆喉间滚出冷笑的说道:当年送亲的三十六个陪侍,难道都是死人不成!
琉璃厂新贡的十二幅紫檀嵌螺钿屏风隔断了公主所的穿堂风。
刘璃踏进西梢间时,夕照正透过茜纱窗棂,将金斑筛在蜷坐绒毯的女孩身上。
老嬷嬷颤巍巍递过新扎的草燕:郡主瞧,奴婢在草原时...
草燕被那只小手狠狠摁进鎏金铜盆。
水花溅湿了嬷嬷松垮的眼皮,女孩稚嫩的嗓音淬着冰碴:飞不走的死物,留着作甚?
乌林珠的珊瑚护甲轻叩在博古架上。
水中沉浮的草编翅膀让她想起五年前正阳门外漫天纸钱——夏紫薇猩红斗篷翻卷如垂死蝶翼,回望宫阙的眼神正是这般枯井似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