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秘密据点内,白日里厚重的深色窗帘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刺眼的阳光彻底隔绝。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的霉味、灰尘的干燥气息,以及长时间有人滞留产生的沉闷味道,沉闷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 高寒坐在桌边,正用一块细软的棉布仔细擦拭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动作轻柔却精准,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何坚靠在墙角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似放松,实则耳朵微微竖起,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马云飞则偶尔外出 “交际”,继续扮演着 “马老板” 的角色,将这场假戏演得滴水不漏;欧阳剑平则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华中地图,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陷入沉思。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每个人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极度紧张,每一个神经末梢都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振动 —— 他们知道,这场 “将计就计” 的较量,随时可能迎来致命的转折。
李智博将自己几乎 “焊死” 在了那套复杂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前。设备占据了房间的一角,各种颜色的电线如同蜘蛛网般缠绕,信号灯不停闪烁,发出微弱的 “滴滴” 声。除了配合大局、偶尔 “泄露” 一些无关痛痒的 “行动方案” 外,他将全部心神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梅机关以及日军华中方面军各部队无线电通讯的严密监控与分析中。
他的耳朵上几乎二十四小时戴着耳机,耳机线缠绕在脖子上,眼睛死死盯着信号频谱仪和记录纸上那些起伏不定的线条,仿佛要将这些冰冷的符号看穿。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犬,不是在倾听通讯内容 —— 那些大多被复杂密码层层包裹,短时间内难以破译 —— 而是在捕捉更底层、往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不同电台的发送频率有无异常增减?特定呼号的出现是否违背了以往的规律?信号的发射功率是否与电台的级别、所处位置相符?背景噪音中是否夹杂着不和谐的杂波?
他在寻找规律中的异常、秩序下的混乱,试图从这浩瀚如烟海的电波噪音中,捕捞到那一丝指向真正 “雷霆” 计划的、微弱的信号磷光。
然而,他的对手铃木孝之,显然也是一位深谙此道的大师。日军的无线电静默执行得异常严格,大多数关键部队如同潜入深海的鲸鱼,悄无声息,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偶尔出现的通讯,也使用了全新的、更加复杂晦涩的临时密码本,破译难度极大,如同面对一堵光滑无缝的冰墙,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切入的缝隙。
“敌人非常谨慎,甚至可说是狡猾。” 李智博终于摘下耳机,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干涩发痛的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声音带着连续奋战后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监听频道里干净得反常,偶尔捕捉到的信号,也像是经过精心处理的‘样板戏’,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没有明显的、可供利用的破绽。铃木…… 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把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都抹掉了。”
欧阳剑平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浓茶,递到李智博手中,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找到马脚,那也不是能让酒井如此倚重的铃木孝之,更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狡诈如狐的酒井美惠子了。” 她踱步到窗前,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锐利如鹰,“看来,我们之前的‘表演’力度还不够。需要再给他们施加更大的压力,搅动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逼他们动起来 —— 只有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安静擦拭飞刀的何坚,声音清晰而坚定:“何坚,你上次在清江浦,和苏北那个搞走私的‘泥鳅’黄,还能联系上吗?”
何坚抬起头,手中的动作停下,那把薄如蝉翼的飞刀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寒光一闪而过,映亮了他眼中的锐利。“能。”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废话,“那种人,认钱不认人,只要金条到位,别说散播消息,就算让他传播‘玉皇大帝明天要娶亲’的谣言,他都敢。”
“好。” 欧阳剑平眼神一凛,下达了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指令,“那就通过黄老大的渠道,花重金,在上海的地下世界 —— 特别是那些与日伪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灰色地带,秘密散播一条消息。就说我们五号特工组,通过特殊渠道,已经掌握了日军在华中地区真正的战略进攻方向,根本不是他们故意抛出的洞庭湖烟雾弹,而是另有他处。消息要模糊,不能太具体,但要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 就隐隐指向 —— 武汉外围。”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同一根探针,直接刺向敌人最敏感的中枢神经。一旦操作不当,不仅会暴露他们的意图,还可能立刻引来日军疯狂的报复和围剿,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泥鳅” 黄的效率很高,收了金条后,立刻动用他在地下世界的所有关系网,开始散播消息。很快,一条关于 “五号特工组掌握日军真实进攻方向,疑为武汉外围” 的模糊谣言,便在上海滩的三教九流、赌场烟馆、乃至一些半公开的情报集市上,如同病毒般隐秘而迅速地流传开来。
这种级别的 “内幕消息”,自然不可能逃过梅机关那张无处不在的监听网。负责情报搜集的特务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将这条消息汇总、整理,形成一份加急报告,送到了酒井美惠子的案头。
“武汉外围?” 酒井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报告上的文字,刚刚因为五号 “入彀” 而愉悦起来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眉头不由自主地再次蹙紧。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 “嗒嗒” 的声响,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警惕,“他们这是在虚张声势,扰乱视听?还是…… 真的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渠道,察觉到了什么?”
尽管她对铃木的计划充满信心,但五号特工组过往一次次化险为夷、甚至反戈一击的表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无法完全忽视这种看似荒诞的 “谣言”。毕竟,欧阳剑平和李智博,都不是那么容易彻底骗倒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