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
熏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殿顶藻井时,被无形的气流搅散。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昨夜三司会审的详细记录,以及一叠今早刚送进来的、墨迹犹新的弹劾奏本。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签名和犀利的辞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风暴过后的、冰冷的疲惫与决断。
太后坐在下首的锦墩上,一夜未眠的痕迹在她雍容的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儿子,而是保持着一段疏离而庄重的距离。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奏本上,又缓缓移向御案后那个她亲手养大、如今却陌生得令她心痛的皇帝。
“皇帝,”太后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夜思虑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舅舅……承恩公府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没有迂回,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景和帝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有不忍,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真相的恐惧与回避。
“母后,”景和帝的声音平静无波,“此案已交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在,杜文正、周全等人供述,江南账册、裕泰昌暗账、乃至‘金粟线’等物证,皆指向承恩公府,尤其是指向三舅舅(三老爷)深度参与贪墨、走私,乃至可能牵涉南巡遇刺。证据链清晰,非是攀诬。”
“证据?”太后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杜文正一个将死之人的攀咬,也能做铁证?那‘金粟线’,天底下仿制的东西还少吗?裕泰昌的账,商人重利,在刑讯之下,什么话说不出来?皇帝,你是一国之君,岂能因这些莫须有的‘证据’,就听信外臣之言,疑心至亲,要行那……鸟尽弓藏、自断臂膀之事?!”
“莫须有?”景和帝的眼神骤然转厉,他拿起一份口供抄件,推到太后面前,“母后请看,这是水匪陈癞子供述,其受雇定金,装在垫有特殊丝绸边角料的褡裢中,而那丝绸,经辨认,与‘金粟线’残片质地极为相似!刺客胡三亦指认见过类似物品!此物出现在匪类赏银之中,母后告诉朕,这也是莫须有?这也是攀诬?!”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从承恩公府外围产业查获的部分书信,虽未直接署名,但其中隐语、印鉴习惯,与江南查获的密信多有吻合,提及‘海路通畅’、‘边镇打点’!母后,勾结匪类,交通外海,打点边镇,这还是普通的贪墨吗?这已形同谋逆!”
太后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攥紧了帕子,却仍强自镇定:“即便……即便老三他真有不法,那也是他个人行差踏错,与承恩公府何干?与你舅舅何干?皇帝,你要查,便查老三一人,何故围了国公府,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看我们天家骨肉相残的笑话?!你让哀家……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你外祖,去见列祖列宗?!”
说到最后,太后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那是真情实感的痛苦与恐惧。
景和帝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心口像被钝器重重撞击。他何尝不痛?那是从小疼他护他的舅舅,是母后的至亲。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母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更重的分量,“非是儿子不念亲情,非要至亲于死地。而是国法如山,社稷为重。”
“南巡路上,那射向御驾的弩箭,那江心炸裂的船只,那驿馆中预设的火药,那山道上崩塌的土石……母后,儿子与念薇那孩子,是九死一生才回到您面前!那些死去的禁军将士,他们的血还未干!”
“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承恩公府,指向三舅舅可能参与甚至主使了这场针对儿子、针对储君、针对朝廷忠良的谋杀!这不是家事,这是国事!是谋逆刺驾,动摇国本的大罪!”
“若因他是国舅,是朕的舅舅,便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那置国法于何地?置那些枉死的将士于何地?置天下百姓对朝廷的法度信心于何地?日后,还有何人不可依仗身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母后,”景和帝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缓缓跪下,仰头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眼中亦有水光闪动,语气却斩钉截铁,“儿子是皇帝。皇帝,首先是天下之主,然后才是人子,是人孙。儿子肩上扛着的,是祖宗留下的江山,是亿万黎民的生计安稳。此案,证据确凿,关乎国本,儿子……绝不能因私废公!”
“承恩公府是否主谋,三舅舅是否罪魁,三司会审自会查明。但涉案之人,一个不能放过!涉案之家,必须依律查办!这是儿子,对天下人的交代,也是对列祖列宗的交代!”
“母后若要怪,便怪儿子这个不孝的皇帝吧!”
说罢,他重重叩首。
太后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泪流满面却目光决绝的儿子,看着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理,是法,是帝王不容动摇的底线。
她也知道,兄长府中,恐怕真有不干净,老三更是脱不了干系。
可那是她的娘家,是她的根啊……
泪水无声滑落。太后没有去扶皇帝,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缓缓站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由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出了养心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她瞬间佝偻的背影上,显得无比凄凉。
景和帝依旧跪在原地,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许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静。
“高无庸。”他声音沙哑。
“奴才在。”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眼观鼻鼻观心。
“传朕口谕给镇北侯:一应涉案人等,无论亲贵,严审不贷。若有抵抗,或遇非常,准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再传令京营、五城兵马司,全城戒严,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擅离汛地。凡有异动,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