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遵旨!”
太后的眼泪,或许能软化一个儿子,但绝动摇不了一个帝王的决心。相反,这次摊牌,彻底斩断了景和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刑部,三司会审堂后院签押房。
柳彦昭接到了皇帝最新的口谕。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轻松,只有更加凝重的肃杀。皇帝这是给了他最大的权限,也意味着,对手的反扑,恐怕会超出预料。
“侯爷!”一名亲卫匆匆而入,低声道,“京兆府大牢那边传来消息,一刻钟前,有一队拿着刑部勘合的人,要求提审‘三老爷’,被我们的人拦下了。勘合是真的,但人眼生。我们扣下了勘合,人已暂时控制。另外,西城‘悦来’客栈,发现数十名生面孔的精壮汉子入住,分散在不同房间,但出入有暗号,携带的行李沉重,疑似有兵刃。南城骡马市,有不明来历的大车,卸下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去向正在追查。”
果然来了!伪造勘合提人,不明武装潜入,疑似军械偷运!承恩公府狗急跳墙,这是要劫狱,还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
柳彦昭眼中寒光爆射:“立刻加派三倍人手,严守京兆府大牢,没有我的手令,便是内阁阁老亲至,也不许提人!那队拿着假勘核的人,分开严审,挖出指使者!”
“悦来客栈和骡马市的人,秘密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他们的人数、装备、联络方式。传令我们的人,着甲,备弩,配足箭矢火药。再派人去京营,调五百弓弩手,便衣分散,控制刑部衙门周边所有制高点和要道。通知九门提督,没有陛下与我共同签发的令箭,今夜任何人不许出城!”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刑部衙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杀气凛冽。
永安侯府。
柳念薇也几乎在同时收到了父亲传来的、关于不明武装和疑似军械的消息。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动用武力,无非几个目标:劫走“三老爷”灭口;冲击三司会审堂或刑部大牢,制造血案,将水彻底搅浑,甚至趁乱刺杀关键人物;或者在城内制造大规模骚乱,逼迫皇帝妥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斗争已从朝堂延伸到了刀兵相见,凶险程度倍增。
“翠珠,”她忽然开口,“去把我二哥请来,要快。”
不多时,柳彦博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忧色:“念薇,可是外面……”
“二哥,你手上,现在京城里,能绝对信任、又机灵敢拼的伙计、护卫,有多少人?”柳念薇直接问。
柳彦博一怔,略一思索:“‘永昌通’和‘货通天’在京城各铺面的伙计,加上家里和几个秘密货栈的护院,剔掉不可靠的,凑出两百敢打敢拼的好手,没有问题。都是跟着我走过南闯过北,或者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嘴巴严,手底下硬。”
“好。”柳念薇点头,“二哥,立刻秘密召集这一百人。不要集中,化整为零,分散到刑部衙门、京兆府大牢、还有……承恩公府外围的几个关键路口附近,扮作小贩、车夫、闲汉。给他们配发短刃、哨子,再找些石灰粉、辣椒面、渔网、绳索之类不显眼但有用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柳彦博吃惊。
“三哥那边肯定已有所防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若真动手,必是声东击西,虚实结合。我们需要一些不在官方编制内、又能随时响应的眼睛和手脚,补全三哥防御网的缝隙,尤其是预防对方用下三滥手段,比如纵火、投毒、制造人群混乱冲撞等。”柳念薇冷静分析,“你的人熟悉市井,混在人群中不易被察觉,关键时刻,或可起到奇效。记住,只盯梢,报信,自保,阻挠小股骚扰,绝不正面接战,一切听三哥那边或我的指令。”
柳彦博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这是要织一张官民结合、明暗相辅的监控和应急网。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柳念薇叫住他,从枕下摸出那面“金龙令”,递给柳彦博,“这个你带上。若遇到极端情况,比如有大队不明武装冲击要害,而三哥的人一时被拖住,你可凭此令,就近调集不超过五十人的巡城兵丁或衙役应急。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用了,就必须有十足把握和理由,事后我会向陛下解释。”
柳彦博接过那沉甸甸、冰凉的金龙令,手心出汗,知道这是何等重大的责任和信任。“放心,二哥晓得轻重!”
夜幕,再次降临。但今夜的京城,与往日截然不同。表面上依旧执行宵禁,街面空旷,但暗地里,无数股力量在黑暗中涌动、对峙、窥探。承恩公府方向,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刑部衙门和京兆府大牢,更是如同两只匍匐的巨兽,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子时前后,悦来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缝,一盏气死风灯,伸出窗外,缓缓画了三个圈。
几乎同时,客栈后院马厩阴影里,骡马市附近几条小巷中,数十道黑影无声集结,迅速套上黑衣,蒙上面巾,检查着手中雪亮的钢刀和劲弩,动作熟练,杀气腾腾。
“目标,京兆府大牢西侧外墙。甲组放火制造混乱,乙组趁乱突入,丙组外围接应。得手后,按三号路线分散撤离。记住,不留活口,包括目标。”
低沉冰冷的命令在黑暗中传递。
黑影们点头,如同鬼魅般,分成数股,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向着京兆府大牢方向潜行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屋脊阴影中,在他们途经的巷道拐角,甚至在他们集结地的对面屋顶,早已有无数双比他们更警惕、更冰冷的眼睛,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张由柳彦昭的军队、柳彦博的市井力量、以及皇帝密探共同编织的、疏而不漏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雷霆将至。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已然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