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关于冯谨案的调查在悄无声息中艰难推进,如同在深潭底部摸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激荡。柳承业与韩文渊的“专案”小组行事愈发谨慎,所有调查皆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对外只称是“复核旧案”,以免打草惊蛇。然而,随着对冯谨及方文正旧事探查的深入,以及韩文渊从广南州不断发回的碎片化信息,一些被尘封的往事和令人不安的关联,正如同水底淤泥中翻起的沉渣,一点点浮上水面。
首先,是冯谨在两广任职期间的一些“巧合”与“疏漏”。
通过调阅当年的公文副本和询问仍在两广任职的少数几位知情老吏,调查组发现,在方文正“坠崖身亡”前约半年,冯谨曾以“巡视学政、体察民情”为名,前往方文正主管的盐区附近考察。期间,冯谨下榻的驿馆曾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失窃”案,丢失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房用品和几两碎银,但冯谨本人并未深究,地方官也以“流民宵小所为”草草结案。此案记录模糊,时间点却与后来方文正“东窗事发、仓皇潜逃”的初期阶段有所重叠。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方文正“坠崖”后不久,其家中“突发大火”,家人仆役多有死伤,幸存者寥寥,且很快“因悲伤过度”或“投亲”离开原籍,不知所踪。当时负责勘验现场和调查的官员中,有一位是冯谨当年的同科举人,两人私交不错。而那份认定是“意外失火、家人不幸”的最终勘验文书,在程序上似乎也有些“过于顺畅”。
“这些单独看,似乎都只是巧合或无关紧要的小事。”韩文渊在密室内,对着摊开的卷宗,对柳承业低声道,“但将它们串联起来,放在方文正‘死而复生’、现身贼巢的背景下来看,就显得有些过于巧合了。冯谨的巡视、失窃、同僚的勘验……会不会是某种掩护或信号传递?方文正家人的‘意外’死亡和离散,是否是为了灭口,断绝追查线索?”
柳承业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冯谨可能在不知情,或半知半解的情况下,被利用了其行程和人脉,为方文正的潜逃、甚至其家人的‘处理’,提供了某种便利或遮掩?”
“至少,他提供了可能性。”韩文渊目光锐利,“而且,事后看来,这些‘巧合’的最大受益者,就是让方文正及其家人‘合理’地消失,为‘黑鹰’接手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冯谨或许只是被人当枪使了,但这把‘枪’,却实实在在地起到了作用。”
其次,是那块关键的玉佩。
柳承业和韩文渊请来了工部最顶尖的玉器匠作和篆刻大家,对那块玉佩进行了反复鉴定。结论是:玉质上乘,是二十余年前流行的羊脂白玉款式;雕工精细,是典型的苏工;背面的“谨”字,是阴刻小篆,笔法圆润内敛,与冯谨常用的私章印文风格有七分相似,但篆刻大家也指出,刻痕细微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犹豫,不像是常年操刀、一气呵成的匠人所为,倒像是临摹或刻意仿制。
“也就是说,这玉佩可能是真的,但这字……未必是当年赠玉时刻的,或者,刻字者并非原匠人,甚至可能……是事后补刻?”柳承业沉吟。
“有这种可能。”匠作师傅谨慎道,“若是补刻,时间应该也在十年以上了,包浆做得很自然,若非细究笔意刀工,极难分辨。”
这又是一个模糊的线索。玉佩可能是冯谨的,但“谨”字可能是后来为了某种目的加上去的。这反而让冯谨“从未见过此佩”的辩白,有了一丝站得住脚的可能,也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第三,是韩文渊从广南州发回的最新密报。
经过对那几名“非正常死亡”官员家属、旧仆的隐秘查访,韩文渊发现了一条潜在的共同点:这些官员在“出事”前一至三个月内,都曾因各种原因离开过任所数日至十数日不等,且行程记录语焉不详。而他们“死亡”的方式也五花八门——有“失足落水”,有“急病暴卒”,有“山匪劫杀”,甚至有一人是“酒后与妾室争执,意外撞柱而亡”。地方官府的处理也大多是“意外”、“不幸”,迅速结案。
但韩文渊的线人从一个死亡官员的遗孀口中,偶然听到一句醉后哭诉:“……老爷那阵子总是心神不宁,说梦见以前的同僚……还偷偷烧过一封信,灰都埋在后院桂花树下……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同僚?烧信?韩文渊立刻警觉,秘密派人去那官员早已破败的旧宅后院,果然在那棵早已枯死的桂花树下,挖出了一个小陶罐,里面是烧成灰烬、难以辨认的纸灰,但混杂在灰烬中的,有几片未被完全烧毁的、边缘焦黑的暗红色丝线,似乎是某种特殊信笺的装订线。
“暗红色丝线……”柳念薇听到父亲转述这条线索时,心头猛地一跳。“暗红色……在这个时代,可不是常见的信笺装饰颜色。除非……是某种有特殊意义的标记,或者,来自某个特定的群体、组织。”
她的心声在父兄和在场的韩文渊脑中急速响起:“会不会是‘黑鹰’组织的某种联络或标识?方文正身上有没有类似的东西?那些死去的官员,难道是因为曾经接触过与‘黑鹰’相关的信息或人物,而被灭口?冯谨……他当年在两广,是否也曾接触过类似的东西,或者……人?”
这个猜测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如果“黑鹰”的触手真的已经渗透到地方官员层面,甚至能轻易制造“意外死亡”来灭口,那这个组织的能量和残忍,就太可怕了。
“必须立刻提审冯谨!”韩文渊断然道,“不能再等了!要直接问他,当年在两广,可曾见过使用特殊暗红色信笺或标记的人?可曾察觉方文正或其他人有异常?那块玉佩,他到底知不知情!若他真是被利用或无辜,此刻应该比我们更想弄清真相,摆脱嫌疑!”
柳承业也赞同:“不错。晾了他这些天,火候差不多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清白,也该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不过,提审需绝对秘密,就在刑部大牢内进行,你我只带最可靠的书吏记录。彦卿,你就不必去了,以免惹人注目。”
柳彦卿点头应下,心中却满是担忧。他知道,这次提审,很可能是揭开冰山一角的关键,但也可能将柳家更深地卷入危险之中。
十月廿八,深夜。刑部大牢最深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审讯室。
冯谨被带了进来。短短十日,这位昔日的三品大员已憔悴不堪,官袍皱巴,头发散乱,眼窝深陷,但眼神中除了惶恐,竟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文人的倔强。
“冯大人,请坐。”柳承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