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谨”字玉佩(1 / 2)

“鬼见愁”大捷的消息,如同在京城投下了一枚震撼弹,余波持续激荡。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高谈阔论,皆是靖海侯用兵如神、柳家二郎忠勇、朝廷天威浩荡。然而,在朝堂深处,在那些能够接触到战报详情、知晓“黑鹰”存在的重臣心中,大捷带来的振奋,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和紧迫感所取代。

“番兵尸首”、“冰原使者”、“蝌蚪番文”、“‘鹰’标记”、“禁运物资”……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毒刺,扎在每个知情者心头。这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外敌入侵、内奸作祟的明确信号!皇帝在朝会上那番“剁下爪子”的咆哮,绝非虚言恫吓,而是真正的战争宣言——一场针对潜藏在朝廷内部的“黑鹰”及其同党的无声战争。

战争的第一个战场,便是冯谨案的深入调查。有了皇帝“调动粘杆处”的明旨,柳承业和韩文渊如虎添翼。之前许多因权限、人手、或怕打草惊蛇而无法进行的秘密侦查,立刻以惊人的效率和隐秘性铺开。

粘杆处,这个只对皇帝负责、隐藏在阴影中的特殊机构,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能量。他们如同无声的潮水,渗透进京城的各个角落,监视、监听、追踪、伪装,无所不用其极。目标明确指向与冯谨、方文正旧案有牵连的所有可疑人员,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网络,核心焦点,正是户部尚书赵惟明及其亲信圈子。

调查不再局限于公务文牍和公开交往,而是深入到了私宅、密会、银钱往来、隐秘通信,乃至家族秘辛。栏杆处的探子,有的伪装成货郎、乞丐、更夫,日夜蹲守在目标府邸周围;有的凭借高超的易容和口技,混入目标府中为仆役、清客;有的则利用职权,调阅了户部、工部乃至内务府数十年来浩如烟海的陈年旧档,寻找任何可能与赵惟明家族或其利益集团相关的蛛丝马迹。

压力,首先传导到了那些与赵惟明关系密切、却又并非铁板一块的边缘人物身上。

十一月初六,曾为方文正“坠崖”案出具“意外”勘验文书的那位冯谨旧同僚、现任某省按察副使的官员,在回京述职途中,于驿站“突发急病,上吐下泻”,其贴身携带的、据说记载了一些“不便示人”的往事的私密笔记,不翼而飞。等他“病愈”后,笔记又“奇迹般”地出现在行李中,只是似乎被人翻动过,少了几页关键的记录。这位按察副使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求见韩文渊,主动“回忆”起当年勘验时的一些“不合理之处”和“上级压力”,并隐隐暗示,当时曾有一位“来自京中的贵人”派人打过招呼,让他“尽快结案,莫生枝节”。至于贵人是谁,他推说“时日久远,记不清了”,但那惶恐闪烁的眼神,说明他记得很清楚。

十一月初七,户部一位掌管东南诸省钱粮奏销的郎中,在赴某位同僚的私宴后,于回家途中“失足”跌入结了薄冰的河道,被恰好“路过”的粘杆处探子“救起”。捞起时,他怀中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份记载异常、有明显涂改痕迹的、关于东南剿匪军费拨付的底档副本,以及一张写着“事急,旧账速清”的没头没尾的字条。这位郎中被“救醒”后,面对韩文渊的询问,面如死灰,最终交代,他曾受人指使,在几笔军费拨付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故意拖延、拆分,以“程序瑕疵”为由卡住款项,而指使他的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赵惟明的心腹、户部左侍郎。至于为何如此,他声称只是“奉命行事,不知缘由”。

十一月初八,赵惟明府上一位负责采买、跟了赵家三十多年的老管家的儿子,在赌场欠下巨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时,突然有“神秘人”出面,替他还清了赌债,还给了他一大笔钱,条件是他要“回忆”并写下赵府这些年经手的一些“特别”的、不走公账的大额银钱往来,尤其是与某些身份特殊的“海商”、“矿主”,以及几位早已致仕或调任的、当年在两广、闽浙颇有影响力的老官员之间的“人情馈赠”或“生意分红”。老管家的儿子在钱财和威胁下,写下了一份长长的清单,其中几笔巨额款项的时间点,恰好与方文正案发、东南几起官员“非正常死亡”、以及北疆走私案的关键节点吻合。

这些来自外围的线索、口供、物证,如同零散的拼图碎片,被迅速汇集到柳承业和韩文渊手中。虽然仍不足以直接钉死赵惟明,但一张以他为中心、纵横交错、涉及钱权交易、包庇罪犯、乃至可能通敌的利益网络,已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然而,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林阿水。

十一月初九,靖海侯郭振派出的、由精锐水师护送、装载着“鬼见愁”缴获的番文书信账簿海图,以及通译林阿水的船队,抵达天津港,旋即换乘快马,于初十清晨送入京城,直抵养心殿。

林阿水被秘密带入宫中一间守卫森严的偏殿。这个来自琼崖岛、木讷寡言的前渔民,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吓得两股颤颤,几乎说不出话。在柳念薇温和的安抚和鼓励下,又看到那些熟悉的、来自“鬼见愁”的番文资料,林阿水渐渐镇定下来。

在景和帝、柳承业、韩文渊、柳彦卿,以及几位绝对可靠的通译协助下,林阿水开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工作——破译那些蝌蚪般的文字。

工作极其艰难缓慢。这些番文并非一种,而是混杂了佛郎机文、荷兰文、以及几种南洋土语,还有大量缩写、代号和暗语。林阿水只能辨认其中一部分佛郎机文和常见土语,更多内容需要连蒙带猜,结合上下文推断。

然而,仅仅破译出的部分内容,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惊心动魄。

一本账簿,用番文记录了历年与“鬼见愁”的物资交易清单,其中明确提到了“北地寒铁”、“倭国精铜”、“暹罗硝石” 等违禁品,交易对象标注为“商会”,而其中几笔大额交易的结算,指向了“京城某银楼”的特定账户,账户代号为“鹰眼”。粘杆处立刻去查,发现那家银楼背后的大东家,赫然是赵惟明一位早已分家、在外经商的族弟!

几封残破的信件,是“鬼见愁”与“流求商会”及“北方冰原使者”之间的通信。信中提及“京师贵人有恙,行事需更谨慎”、“漕运新线受阻,需另辟财源”、“火器图纸已获,然工匠难寻,需‘工部朋友’协助”等语。更有一封信,似乎是在催促“鬼见愁”加紧劫掠,以筹集一笔“特殊款项”,用于“打点朝中关节,营救重要人物”,而信末提及的“重要人物”特征,与当年方文正的体貌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更加精细复杂的海图,不仅标注了“鬼见愁”,还标注了从流求、婆罗洲、乃至更南方群岛通往“鬼见愁”的航线,以及几个备用锚地和补给点。而在海图的边缘空白处,用另一种笔迹,写着几行细小的番文注释,林阿水勉强辨认,大意是:“……此乃‘鹰巢’东路枢纽,至关重要。若事有不谐,可毁之,然账册、信物务必转移或销毁,尤以‘谨’字佩及‘红绳密卷’为要,切不可落入敌手……**”

“谨”字佩!红绳密卷!

冯谨的玉佩!“非正常死亡”官员遗孀提到的暗红色丝线,很可能就是“红绳密卷”的装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