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图穷匕见(1 / 2)

“鬼见愁”大捷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但今日朝会的主题,已悄然转向了更为实际、也更为敏感的议题——东南善后与明年钱粮预算。前者关乎新近平定海域的长治久安,后者则牵动着整个国家百年的命脉。而这两个议题,都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户部尚书赵惟明。

金銮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百官肃立,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阶下那位身着绯袍、神色沉静、仿佛对近日朝野暗流一无所知的赵尚书。

议罢几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后,景和帝将目光投向赵惟明,语气平静如常:“赵卿,东南新定,百废待兴。靖海侯奏请,增设水师营寨,修缮受损战船,抚恤伤亡,安置流民,乃至清剿残匪,所需钱粮甚巨。户部掌天下度支,对此有何考量?”

赵惟明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陛下明鉴。东南大捷,实乃社稷之福。然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所费不赀。依靖海侯所请初步估算,仅营寨、战船、抚恤三项,便需白银八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加之安置流民、清剿残匪、奖励有功等项,总数恐逾一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继续道:“今年各地夏粮征收已毕,然北疆、西陲防务,河道岁修,百官俸禄,宫廷用度,皆需开支。国库虽非空虚,然骤然增此巨款,亦恐捉襟见肘。臣与户部同僚连日核算,以为东南善后,固然紧要,然亦需量力而行,分步实施。”

“哦?如何分步实施?”景和帝不动声色。

“臣愚见,”赵惟明侃侃而谈,“可先拨付三十万两,用于最急之抚恤伤亡、修缮核心战船、及靖海侯本部人马之犒赏安顿。新设营寨、大规模造船、及流民安置等事,涉及选址、人工、物料,非旦夕可成,可暂缓,待来年预算时,统筹规划,徐徐图之。至于清剿残匪,可令东南各省督抚,就地理财,就地募勇,以地方之力为主,朝廷酌情补贴。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令国库骤然负重,影响其他要务。”

他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有理有据——“为国库计”、“分步实施”、“徐徐图之”、“以地方为主”,将“拖延”和“削减”包装成了“稳妥”和“务实”。若在平时,以其户部尚书的权威和这套说辞,很可能获得不少“持重”官员的支持。

然而,今日不同。知晓“鬼见愁”内情、见过那些番文证据的重臣们,听着赵惟明这番“精打细算”,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阴险的拖延和掣肘。东南新定,最需朝廷大力支持,巩固战果,震慑残敌。若按赵惟明所言,只给点“安抚钱”,将重建和清剿主力推给“地方”,那些刚刚遭受战火、元气大伤的地方官府,如何能有力清剿“黑鹰”可能潜伏的残部?如何能迅速重建海防,防备“黑鹰”或其海外主子的反扑?这分明是想让东南战国半途而废,甚至为“黑鹰”卷土重来留下空隙!

不少武将和了解东南实情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忿之色,只是碍于朝堂礼仪和赵惟明的身份,强自忍耐。

景和帝面色依旧平静,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看不出喜怒。他转向兵部尚书:“李卿,你掌兵事,以为赵尚书之议如何?”

兵部尚书李维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赵尚书所虑,不无道理。然东南之战,非比寻常。贼人非仅流寇,实乃有海外背景、组织严密之强敌。今虽克其巢穴,然残部未清,外援未绝,若不能趁胜一鼓作气,犁庭扫穴,巩固海防,恐其死灰复燃,前功尽弃!靖海侯所请款项,臣已详核,皆系必需。拖延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国库或有艰难,然东南海疆之安宁,关乎国本,其重,更甚于金银! 臣恳请陛下,速拨足额钱粮,以安军心,以固海疆!”

李尚书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将东南善后提到了“国本”的高度,隐隐与赵惟明的“量力而行”形成对抗。

赵惟明微微蹙眉,正欲再辩。景和帝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缓缓开口:“东南善后,关乎社稷安危,确需慎重,亦不可吝啬。然国库收支,亦需平衡。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话锋一转,似乎有些为难:“这样吧,赵卿,你户部再行详核,看看能否在确保北疆、西陲等紧要处用度无虞的前提下,再多筹措一些。五十万两如何?其余部分,可分作两年拨付。至于地方募勇清剿之事,”他看向李维,“兵部可与东南督抚行文,令其详拟章程,所需钱粮,朝廷可补贴三成,其余由其自筹。如此,朝廷与地方,共担其责,如何?”

这看似是折中之策,实则给了赵惟明一个“表现”的机会——你不是说为国库着想吗?那就再“挤一挤”,多拿出二十万两来。同时也将地方清剿的“包袱”甩回去一部分,但给了兵部介入和监管的理由。

赵惟明目光微闪,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臣……遵旨,当尽力筹措。” 他答应得有些勉强,但并未坚决反对。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此事暂告一段落时,景和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对了,靖海侯奏报中提及,缴获贼巢大量番文书信账簿,其中似涉及一些钱粮往来、人物代号。朕已命人加紧译出。或许,其中能发现贼人隐匿之赃款、或与内地不法商贾勾结之线索。若能追回赃款,或可稍补东南善后之需。赵卿,你户部掌天下钱粮账目,届时或需你派人协助核对。”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赵惟明心中激起了难以察觉的涟漪。他面色不变,恭敬应道:“臣,领旨。户部自当全力配合。”

但站在稍后位置的柳彦卿,却敏锐地捕捉到,在皇帝提及“番文书信账簿”、“钱粮往来”、“人物代号”时,赵惟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只是刹那,但足以说明,这位城府极深的户部尚书,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