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毒蛇吐信(1 / 2)

第224章:毒蛇吐信

十一月十一,大朝会后的黄昏,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赵惟明自宫中回到户部衙门,独自在值房内坐了许久。窗外,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他面前摊开着今日朝会的记录,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皇帝看似采纳了他对东南善后的“稳妥”建议,甚至将核对番文账目的“重任”交给他,但赵惟明何等人物,他嗅到了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核对账目……”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森然的寒意。“陛下这是……信不过我,要借机查我?还是说,那些番文里,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被他们译出来了?”

他回忆着朝堂上皇帝提及“番文书信账簿”、“钱粮往来”、“人物代号”时的神情,那看似随意的语气,那深邃难测的目光……还有柳承业父子、韩文渊等人,那看似恭顺垂首,实则紧绷的姿态。这一切,都让他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冯谨被抓,方文正“意外”身亡的旧事被翻出,东南“鬼见愁”被连根拔起,番兵、番文、还有那该死的“鹰”标记……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无形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虽然他自信手脚干净,多年来抹去了几乎所有直接证据,但“黑鹰”组织庞大,牵连甚广,难保没有疏漏,尤其是那些番文账册,谁知道里面记录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赵惟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皇帝今日的试探,粘杆处无孔不入的监视,他虽然未能完全确认,但以他的谨慎,早已有所察觉,都说明对方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线索,矛头正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他。继续被动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主动出手,打乱对方的部署,争取时间,或者……制造混乱,以便金蝉脱壳。

沉思良久,赵惟明铺开一张特制的、带有暗纹水印的素笺,提起一管小楷狼毫,笔尖在砚台中饱蘸墨汁,却悬停半晌,才落下第一笔。他写得极慢,字迹也非他平日端方俊朗的台阁体,而是一种略显怪异、笔画间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字体,仿佛在模仿某个不常写字之人的笔迹。

信不长,寥寥数语。写毕,他并未署名,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刻着复杂缠枝花纹的印章,在信纸末尾按下一个淡淡的印记。那印记模糊不清,细看却像是一只收拢翅膀、隐于花叶间的禽鸟轮廓。

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看似普通、内里却涂有防水油脂的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印记,则是一个常见的商用花押图案。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唤人,而是起身走到值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铜炭盆边。炭盆里没有炭火,他伸手在盆底某处轻轻一按,盆底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暗格里别无他物,只有几个同样制式的信封,以及一小截暗红色的、与他在朝会后焚烧的那截一模一样的丝线。

他将新写好的信,放入暗格,与旧信并排放置。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都是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一个在城西开杂货铺的瘸腿老汉,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憨厚力夫,一个走街串巷卖胭脂水粉的寡妇女贩,还有一个在国子监附近摆摊代写书信的落魄老秀才。

这些人,有的是他多年前布下的暗桩,有的是他用钱财或把柄控制的“信使”,彼此间并无联系,甚至不知道在为谁效力,只按照固定的、极其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或物品。这条情报网络,他经营多年,从未启用过核心部分,如今,是时候动用了。

他需要将暗格里的信,送到该送的人手中。同时,也要给京城里,那些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并非核心、甚至可能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的“棋子”们,下达最后的指令——制造麻烦,转移视线,必要的时候,可以“消失”,但必须干净。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处理户部日常公文,批阅,用印,神情专注,仿佛与寻常无异。直到暮色四合,衙门里大部分官吏都已散职归家,他才唤来自己的长随赵安。

赵安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家生子,忠心耿耿,但也仅止于处理日常琐事,对主人的隐秘一无所知。

“老爷。”

“嗯。”赵惟明头也不抬,将几份批阅好的公文推过去,“这些,明日一早发还各司。另外,老夫今日有些乏了,晚膳就在衙门用,让厨房简单备些清粥小菜即可。你去西市‘李记’给我买一盒他家的桂花酥来,要刚出炉的。夫人前几日念叨过。”

“是,老爷。”赵安不疑有他,接过公文,躬身退下。

赵惟明看着赵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神幽深。去西市“李记”买桂花酥,是给赵安的指令,也是给那个卖胭脂水粉的女贩的信号——当赵府的下人去“李记”买指定点心,就意味着有密信需要她以特定方式取走并传递。而信,就藏在那个炭盆暗格里,女贩会在今夜以“送货”为名潜入衙门,因她对户部衙门的巡查规律了如指掌,取走它。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需要通过其他渠道,送出其他指令。比如,让那个摆摊的老秀才,“无意中”向某位喜好打听市井传闻的御史家仆,透露一点关于“城东米商王老板似乎与已故的方文正有过生意往来,方文正死后,王老板还清了巨债”的“闲话”;或者,让那个码头力夫,在“酒后失言”,跟工友抱怨“最近替一个海商老爷搬货,箱子死沉,像是铁块,那老爷神神秘秘的,给的赏钱倒多”……

这些零散、看似无关的“线索”,会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虽然激不起大浪,却足以搅浑池水,将韩文渊、柳承业他们的视线,暂时引向别处。同时,也能给那些可能被盯上的、外围的“棋子”们发出预警,让他们知道——风紧,该扯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