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仆千恩万谢,扶着妇人重新上车。乌篷马车“嘚嘚”驶出了朝阳门,消失在城外官道的黑暗中。
远处阴影里,看到这一幕的粘杆处探子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出城也太顺利了些,虽然盘查严格,但这两个人……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是了,包袱!他们上车时带着包袱,下车检查时,包袱还在车上,兵卒也查了。但探子敏锐地注意到,那包袱的形状和大小,似乎和他们在骡马店上车时看到的不太一样,而且只有两个,之前妇人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不见了。
是藏在骡马店了?还是……那包裹里的东西,本就不是要带出城的?又或者,这辆马车,根本就是障眼法?
“头儿,不对劲!”跟踪的探子立刻将疑虑上报,“目标出城过于顺利,且随身行李有疑。请求核查骡马店,并派人出城继续跟踪马车,看其最终去向!”
“准!立刻行动!同时,通知其他各组,提高警惕,赵府及其关联地点,可能还有我们未发现的密道或伪装!”
然而,命令刚刚发出,意外再次发生。
几乎在乌篷马车出城的同时,南城方向,靠近漕河的一处偏僻小码头, 一艘原本应该空载停泊的、用于运送夜香出城的平底小船,趁着夜色和远处码头上救火未尽的混乱,悄然解开了缆绳。船上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和一个用头巾包着脸、身形瘦小的“少年”,奋力将船划向黑沉沉的河道中央,似乎想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巡河的兵丁发现异常,喝令停船检查。那小船非但不停,反而划得更快。“放箭!拦住它!”小头目厉声下令。几支羽箭射去,那船夫闷哼一声,似乎中箭,小船在河心打起转来。兵丁乘小艇靠近,登上小船,只见船夫已倒卧在血泊中,气绝身亡。而那个“少年”却不见踪影,只在船舷边发现一件湿漉漉的外衣——人竟是跳水遁走了!搜查小船,只在舱底发现一些散碎银两和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别无他物。
几乎同时,西直门附近, 一队伪装成运菜农户、试图趁夜混出城的十余人,被警觉的守门官兵识破。双方爆发短暂冲突,这伙人悍勇异常,竟有数人携带短刃,砍伤两名官兵后,四散逃入城内巷道。官兵追捕,只抓到两个受伤的,其余人借着夜色和对地形的熟悉逃脱。被抓的两人,在被押送途中,竟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身亡!显然是死士!
北城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地窖内, 粘杆处探子根据“重点监控与赵府有关联产业”的指令,发现可疑,破门而入,竟找到一个隐秘的洞口,通向一段明显是人工挖掘的、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地道!地道内还发现了新鲜脚印和一些丢弃的杂物。
一时间,京城各处,尤其是几座城门和漕河附近,警报频传!似乎有不止一股势力,在利用大火造成的混乱,试图以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逃离京城!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被发现,有的则留下了尸体和谜团。
消息如雪片般飞入皇宫,飞入柳府,飞入韩文渊和粘杆处的临时指挥所。
“好狡猾的老贼!”养心殿内,景和帝听完汇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一辆马车吸引我们注意,真正的目标却可能从水路、从密道、或者伪装成其他身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那辆出城的马车,那艘逃跑的小船,那伙冒充菜农的死士,还有那地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赵惟明这是把多年经营的老底都掏出来,拼死一搏了!”
韩文渊肃立一旁,沉声道:“陛下,依臣之见,赵贼此举,目的有三。其一,试探我朝廷反应和管控能力,制造更多混乱,分散我方兵力注意。其二,掩护其真正的核心人物或物品转移。那辆出城的马车、跳水者、死士、地道,可能都是疑兵,也可能其中一路是真的。其三,若有机会,他自己也可能混在其中出逃。但目前看来,赵惟明本人仍在户部衙门,并无异动。”
柳承业也在殿中,补充道:“陛下,粘杆处已加派人手,盯死赵府每一寸土地,并扩大搜索范围,寻找其他可能的地道出口。各城门、水关均已接到严令,对任何可疑之人、之物,宁可错拦,不可错放。只是……”他眉头紧锁,“京城太大,赵贼经营日久,暗桩密道不知凡几,这般四处开花,我军兵力虽众,亦有疲于奔命之虞。且其动用死士,可见决心,后续恐有更激烈之举。”
柳念薇的心声,在柳承业意识中急促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爹,赵惟明这是在用他掌握的所有暗桩和死士的命,为他真正的目标铺路,或者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那辆顺利出城的马车,那跳水失踪的‘少年’,那逃脱的死士,甚至那个地道……都可能是他抛出的诱饵和烟雾。我们如果被这些支流牵着鼻子走,就可能忽略了他真正想送走的东西,或者,他本人真正的退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急速思考,“他本人还在衙门,是自信我们不敢轻易动他,还是在等待什么?等待混乱达到顶点?等待外援接应?还是……等待我们犯错误?我们之前推测,他可能会安排家眷或重要物品先行。那辆马车上的老仆和妇人,身份可疑,但未必就是真身。地道或许是真的退路,但也可能早已被他废弃或设为陷阱。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到他真正的‘核心目标’是什么,以及他最可能选择的、最安全隐秘的撤离路径。”
“赵惟明此人,狡兔三窟,疑心极重。他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但也绝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一条路径。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多年埋下的暗桩和死士,所图必然极大。这个‘核心目标’,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他的嫡系子孙,要么是比‘红绳密卷’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他与‘黑鹰’海外主子直接联络的信物,或者,那份记录了他所有上线和下线、真正致命的‘总账’!”
柳承业听得心中凛然,立刻将女儿的分析,精简后禀报给景和帝。
景和帝目光闪烁,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念薇丫头说得对。赵惟明这是壮士断腕,壁虎断尾。他用这些杂鱼和障眼法,消耗我们的精力和注意力,掩护真正的目标。传朕旨意,各城门、水关,盘查照旧,但内部调整。对携带孩童、孕妇、病人,或者装载特殊物品,比如沉重箱笼、特殊形状包裹、带有特殊标记物品的车辆人员,进行最严格,甚至是破拆式的检查! 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但护卫异常精悍,或者行迹看似普通、实则对答过于流畅、无懈可击的!”
“另外,”景和帝眼中寒光一闪,“给朕盯紧了户部衙门和赵府周边的所有下水道、暗渠、废弃枯井!他能挖地道,就可能利用现成的城市沟渠!再派一队人,给朕盯住所有可能与‘黑鹰’海外势力有勾连的番商、船行、会馆!赵惟明若想出海,最终必然要借助这些渠道!”
旨意一道道传达下去。京城的夜晚,在救火、平乱、追捕、盘查的多重奏中,显得更加紧张和漫长。暗夜之中,猎手与猎物,正在进行着一场遍布全城的、无声而激烈的捉迷藏。而那辆已然出城的乌篷马车,那跳水失踪的“少年”,那些逃脱的死士,以及深藏地下的隐秘通道,究竟哪一条才是通往毒蛇真正巢穴或退路的线索?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赵惟明抛出了无数烟雾,而猎人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到那条真正散发着毒液气息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