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念薇关于“着眼东南善后与海贸开源”的思路，如同在柳承业父子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接下来的日子，柳府的书房变得更加忙碌，但气氛却一扫之前的凝重压抑，充满了务实的热情与对未来的憧憬。
柳承业以“请教海疆防务旧档以备条陈”为由，从兵部、工部调阅了大量关于东南沿海卫所、水师编制、战船营造、历年海防奏议的卷宗副本。柳彦卿则利用在吏部与户部打交道的便利，以及韩文渊查案中涉及市舶司的部分资料，开始系统梳理近二十年来市舶司的关税记录、主要贸易商品、番商来源、以及因管理漏洞导致的走私和偷漏税情况。
柳念薇也没闲着。她不再将自己局限于案情分析，而是让父兄寻来一些前朝及本朝关于海外地理、物产、风土人情的杂记、海商笔记，甚至是一些缴获的、经过翻译的番商账册副本，结合她前世那些模糊的、关于大航海时代和海外贸易的零散认知，试图勾勒出一幅更清晰的海外贸易图景。
一家三口分工协作，柳夫人和柳彦卿的妻子也时常送来点心热汤，暖阁里炭火融融，讨论声时而热烈，时而沉静，充满了务实进取的家族氛围。
数日后，一份名为《东南海疆善后暨开源条陈》的草案，在柳家书房初步成形。 条陈分为上下两篇，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建议具体。
上篇：固海防，靖波涛。
* 重整水师：建议以靖海侯郭振所部为骨干，整合东南各省水师残余力量，汰弱留强，统一号令。在“鬼见愁”等处增设水寨，完善烽燧预警体系。
* 更新战船火器：总结“鬼见愁”之战火炮利弊，提议工部与沿海船厂合作，仿制改良缴获的佛郎机炮等西洋火器，并设计建造更适合近海防御与护航的新型战船（柳念薇结合记忆，提出了“福船广船结合，侧重航速与火力”的模糊方向）。
* 清查沿海卫所：借赵惟明案余波，彻底清查东南沿海卫所空额、占役、腐败等问题，选拔得力将领，充实兵员，严肃军纪。
* 抚恤安置：重申对“鬼见愁”之战伤亡将士及家属的优厚抚恤，并提议招募部分熟悉水性的阵亡将士子弟及沿海贫民加入水师或从事港口、船厂劳作，既解决生计，又巩固海防基础。
下篇：开海贸，辟利源。
* 改革市舶司：痛陈现有市舶司太监掌权、胥吏贪墨、则例混乱、番商钻营之弊。建议改由户部、工部、地方督抚共管，选派清廉干练的官员主持，制定统一、透明、合理的关税则例，并大幅简化报关、验货、抽分流程，鼓励合法番商来华。
* 组建官督商办船队：提出一个大胆设想——由朝廷授权，吸纳民间有实力、信誉好的海商入股，组建数支大型远洋贸易船队，朝廷派员监督，给予一定年限的专营特权或税收优惠，船队利润按股分红，并固定上缴国库。船队可悬挂朝廷旗帜，由水师提供必要护航，专营利润较高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大宗货物，与番商竞争，将贸易主动权逐步收回。
* 设立“海贸银”：提议从市舶司关税和官督商办船队上缴利润中，划出一定比例，设立专项基金，用于补贴水师建设、港口修缮、奖励有功海商、以及救助海难等，形成“以海养海”的良性循环。
* 规范民间海贸：在严厉打击走私的同时，对中小海商进行规范管理，发放特许执照，划定贸易航线，允许其在缴纳合理税款后，从事特定范围的近海及南洋贸易，既可增加税源，又可避免其因生存无路而铤而走险，沦为海盗或“黑鹰”利用的工具。
条陈草案还特别指出，此举一可强兵，巩固东南门户；二可富国，开辟稳定财源；三可惠民，带动沿海民生；四可防奸，压缩“黑鹰”等境外势力利用贸易漏洞渗透破坏的空间。可谓一举数得。
看着这份凝聚了全家人心血、思路清晰、颇具可行性的条陈草案，柳承业心中激荡。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让柳家从“勋贵”、“忠臣”向“国之干城”、“海贸先驱”转型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不过，”柳承业压下激动，冷静道，“此条陈涉及兵、户、工、地方多方，触动利益甚广。尤其是‘官督商办船队’和‘改革市舶司’，必然招致内廷那些掌市舶司的太监们、原有既得利益番商、以及朝中保守派官员的反对。需谨慎行事，谋定后动。”
柳彦卿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我们需先寻一二有力盟友，探探风声，完善细节。”
柳念薇的心声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狡黠与沉稳：“父亲，大哥，我们不必一开始就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可分步走，先易后难，逐步推进。”
“第一步，可借‘黑鹰’案余波，以‘肃清海疆、防微杜渐’为名，联合靖海侯、韩文渊等在此案中立场一致的重臣，先行推动‘重整水师、更新战船火器、清查沿海卫所’等强军之策。此乃卫国正道，阻力最小，陛下必会支持。二哥身处东南，亦可从中发挥作用，积累人脉和声望。”
“第二步，在整顿水师、加强管控的基础上，再提出‘改革市舶司、规范民间海贸’。此时，可引用赵惟明案中揭露的市舶司贪腐和番商走私之弊，以及‘黑鹰’利用贸易通道之事，论证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届时，韩文渊等查案官员便是现成的支持者。至于内廷太监的阻力……”柳念薇顿了顿，“或许可借此次内务府清洗之机，或通过其他渠道，让陛下意识到宦官掌市舶司之弊大于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