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年关的气氛，伴随着扫尘、祭祖、置办年货的忙碌，一日浓过一日。往年的永安侯府，如今的永安公府，虽也喜庆，但总因柳承业性格沉稳、不喜张扬，加之柳彦博远在东南，府中显得有些清静。今年却大不相同。
门庭若市，车马不绝。前来拜会、送年礼的官员、故旧、姻亲络绎不绝。柳承业和柳彦卿每日下朝回府，几乎都要在花厅见几拨客人。柳夫人和柳彦卿的妻子也忙于接待各府女眷，收礼回礼，忙得脚不沾地。府中上下，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与自豪。
柳念薇倒比旁人清闲些。她身份特殊，既是未出阁的贵女，又顶着“镇国福星长公主”的恩宠，寻常女眷来访，除非身份极高或关系极近的，大多由母亲和嫂子出面即可。她乐得躲在暖阁里，或是读书，或是逗弄新得的一只雪白波斯猫，或是整理自己关于海贸、番货的笔记，偶尔听听父兄带回来的朝堂动向和东南消息，日子过得惬意而充实。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洒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柳念薇斜倚在引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膝上呼呼大睡的波斯猫，听着刚从衙门回来的大哥柳彦卿带来的消息。
“父亲被几位阁老请去商议东南水师精锐营的将官人选和粮饷筹措细则了，怕是得晚些回来。”柳彦卿喝了口热茶，脸上带着笑意，“今儿在吏部，可听了不少好消息，都是沾了咱们家的光。”
“哦？什么好消息？”柳念薇来了兴致，坐直了些。
“头一件，是关于你二哥的。”柳彦卿放下茶盏，“兵部的公文已经发往东南，靖海侯爷也上了谢恩和请训的折子。听说，侯爷在折子里，对你二哥是赞不绝口，说他‘勇毅果敢，通晓海事，实为良将之选’。陛下御批‘知道了’，这等于默许了二哥在东南水师的地位。如今东南官场，谁不知道柳参将是靖海侯爷跟前的红人，未来的水师栋梁？”
柳念薇眉眼弯弯：“二哥能得靖海侯赏识，是他自己挣来的军功和本事。不过，有侯爷提携，二哥在东南也能更快站稳脚跟，施展抱负。”她顿了顿，“水师精锐营是未来东南水师的骨干，二哥身为副提督，协理营务，这是掌握实权的关键一步。若能借此机会，在精锐营中培养些可靠的中下层军官，未来便是柳家在东南水师的根基。”
柳彦卿点头：“正是此理。第二件好事，是关于市舶司整顿。陛下钦点了韩文渊韩大人的一位得意门生，都察院的一位御史，以及户部一位老成持重的郎中，前往闽、浙、粤三省，会同当地督抚，主持市舶司清查整顿事宜。这几位，都是务实干练、风评颇佳之人。韩大人私下与父亲通气，说此番整顿，陛下决心很大，定要革除积弊，树立新规。这对我们日后参与海贸，可是大利好。”
“韩文渊的门生和户部的官员主导，这意味着市舶司的改革，大概率会按照我们条陈中‘规范、透明、惠商’的思路推进。”柳念薇心中思忖，“只要规矩立起来，合法贸易的利润有了保障，像柳家这样背景清白的海商，就有了用武之地。关键是，要成为第一批‘特许海商’试点。”
“第三件，”柳彦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得意，“是关于父亲‘参赞东南海防事务’这个差事的。原本有些人觉得这是个虚衔，如今看来，大错特错。东南水师整编、市舶司改革、乃至未来的‘特许海商’选拔，哪一桩都绕不开父亲这个‘参赞’。如今兵部、工部、户部乃至东南各省督抚，但有涉及海疆事务的文书往来，必会抄送一份到父亲这里‘以备咨询’。父亲虽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但建言献策、协调各方，权力隐而不显，却实实在在。这几日，连几位阁老，对父亲也客气了不少。”
柳念薇了然。这就是参与决策核心圈的好处。父亲虽然不直接掌权，但拥有了影响东南事务走向的话语权和知情权，这比某个具体官职更重要。柳家，正稳步向着“海疆事务不可或缺的参与者”这个角色迈进。
“还有一桩，算是意外之喜。”柳彦卿笑道，“江南织造曹家，前日派了管事上门，送了一份极厚的年礼，言辞间颇为恭敬，隐隐有结好之意。曹家是皇商，根基深厚，在江南织造、乃至海外丝绸贸易上，影响颇大。他们主动示好，怕是看中了父亲如今在东南事务上的影响力，想为未来可能的‘特许海商’资格，或是海贸规矩，提前铺路。”
柳念薇眼睛一亮：“江南织造曹家？这可是真正的豪商巨贾，皇商中的头面人物。若能与之建立良好关系，甚至未来在某些事务上合作，对柳家拓展海贸人脉、了解商界动态，大有裨益。”
“大哥，曹家既然示好，我们不可怠慢，但也不必过于热络。父亲如今身份不同，保持不卑不亢即可。可让母亲在回礼和接待女眷时，适当表示友好。日后东南海贸章程出来，或许有合作的机会。”柳念薇建议道。
“妹妹放心，父亲和母亲也是这个意思。”柳彦卿笑道，“如今咱们家，可算是炙手可热了。不过父亲常叮嘱，越是如此，越要谨言慎行，不可得意忘形。”
“父亲说的是。”柳念薇深以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柳家骤然显贵，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着挑错。越是顺风顺水，越要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