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沉重,带着岩石与尘土沉淀了万古的窒息感。
魏无羡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墨汁最底层的一块石头,意识支离破碎,又勉强粘连着,随着某种缓慢而冰冷的脉动,一浮,一沉。
疼。哪里都疼。皮肉撕裂的痛,骨骼错位的痛,经脉灼烧的痛,还有灵魂被反复撕扯后留下的、空洞的钝痛。这些痛楚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还活着,但也离死不远了。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身体不属于自己,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飘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就在这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像毒蛇般悄然滑入他混乱的知觉。
冰冷。不是外界环境的阴冷,而是从内而外、自骨髓深处渗出的,带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冰冷。这冰冷的核心,来自他的胸口,紧贴心脏的位置。
是那枚阴虎符残片。
它醒了。不,或许它从未沉睡,只是蛰伏。此刻,在经历了水潭地宫的邪力冲击、吸魂阵的撕扯、鹤影簪灰白微光的刺激,尤其是最后那诡异壁画的摄魂之力后,这块沉寂已久的残片,如同被血腥味唤醒的凶兽,开始……躁动。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顺着与他血肉相连的某种渠道,缓缓浸染他的意识。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低语。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混乱与恶意的碎片信息,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神魂中呢喃。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破碎的画面:尸山血海,怨魂哀嚎,黑色的旌旗在猩红的风中猎猎作响……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背影,立于万骨之上,手持一柄断裂的长剑,剑身流淌着暗红近黑的光……无数扭曲的符文在虚空中明灭,构筑成一座庞大无比的、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邪恶阵法……阵法中央,悬浮着一块残缺的、如同野兽獠牙般的黑色金属——正是他胸前的阴虎符残片!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破碎不堪,却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暴戾、怨恨、毁灭、还有一丝……深藏其中的、近乎绝望的孤寂与疯狂。
这不是蓝翼绢帛上描述的“血魄转生”邪阵。这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邪恶。阴虎符残片中封存的,究竟是什么?
低语还在继续,冰冷粘稠的“意”试图更深入地缠绕他的神魂,如同藤蔓绞杀树木。
魏无羡本能地抗拒。他残存的意识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想起了蓝忘机清冷的灵力,想起了鹤影簪那温暖纯净的光芒,想起了莲花坞的荷香,甚至想起了乱葬岗那些虽然愚昧却也曾给过他一丝烟火气的游魂……
这些零碎而温暖的“碎片”,在他意识中形成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对抗着那阴冷粘稠的侵蚀。
然而,阴虎符残片的“低语”并未退却,反而因为他的抗拒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诱惑力。一股强大的、充满了毁灭与掌控力量的感觉,伴随着低语传递过来。仿佛在告诉他:接受它,融合它,你就能拥有撕碎一切阻碍、主宰生死的力量!你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报复你想报复的一切!就像……画面中那个立于万骨之上的背影一样!
这诱惑如此直接,如此强大,尤其在他此刻虚弱不堪、濒临绝境的时候。仿佛只要他松开心防,让那冰冷粘稠的“意”彻底流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无力、所有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将是睥睨天下的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魏无羡几乎要沉沦进去。力量的诱惑,对生存的渴望,对蓝忘机伤势的焦虑……这一切都成了那低语最佳的催化剂。
就在他的意识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刹那——
“魏婴……”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却仿佛穿透了无尽黑暗与混乱的呼唤,轻轻响起。
不是来自阴虎符的低语,也不是来自他自己的意识。
是蓝忘机。
那声音如此之轻,几不可闻,却像一道细微却无比坚韧的金线,猛地刺破了粘稠的黑暗与诱惑,缠绕上魏无羡即将涣散的神智。
蓝湛……还在。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那蠢蠢欲动的、对毁灭力量的渴望。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被这种东西蛊惑?如果他沉沦了,变成那种只知道杀戮与毁灭的怪物,蓝忘机怎么办?他拼死护住他,难道就是为了看他变成另一个“伪傀”或者更可怕的东西吗?
不!
魏无羡的意识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抗拒!他不再去想温暖,不去想光明,而是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志,凝聚成最尖锐的一根“刺”,狠狠扎向那试图浸染他的、阴冷粘稠的“意”!
“滚出去!”
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嗡——!”
胸口的阴虎符残片猛地一震!那股冰冷粘稠的“意”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回缩,重新蜷伏进残片深处,只留下更深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甘与躁动。
低语消失了。破碎的画面消散了。
魏无羡的意识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再次沉向黑暗的深渊。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觉到一只手,冰凉、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摸索着,握住了他同样冰冷的手。
是蓝忘机的手。
虽然无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的力量。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那无边的冰冷与孤寂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过了很久。
魏无羡是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甬道特有的、模糊的昏暗。但这一次,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疼痛依旧,虚弱依旧,但意识已经重新聚合,虽然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好歹还算完整。
他立刻侧头看向身旁。
蓝忘机半靠在他们之前倚靠的岩壁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琉璃色的眼眸黯淡无光,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他正捂着嘴,压抑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痛苦之色。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魏无羡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蓝湛!”魏无羡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再次被疼痛和虚弱击败,只能勉强侧过身,用没被握住的手撑起上半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蓝忘机咳了一阵,才勉强平复喘息,他看向魏无羡,眼神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迅速凝聚起焦点,上下扫视魏无羡,尤其是在他胸口和握着鹤影簪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方才……”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刚才魏无羡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极其危险的气息波动。
魏无羡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不想让蓝忘机知道阴虎符残片的事,尤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差点被其蛊惑。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避重就轻:“没什么……就是这破簪子,刚才好像又抽风了一下,震得我吐血。”他指了指胸前衣襟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又晃了晃手中那支碧绿中似乎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暗红的鹤影簪。